| 青藏铁路第三代建设者
从2001年9月第一次采访铁一院以来,我一直想采访青藏铁路第三代“总体”李金城。我知道,李金城和他的战友们,为了找到一条更为科学合理地翻越唐古拉山线路方案,多次进入唐古拉山南北的“无人区”,吃尽了千辛万苦不说,还有好几次险些献出了生命。
比选唐古拉垭口方案
“我是2000年2月介入青藏铁路勘测设计工作的。因为铁道部要加紧进行进藏铁路的方案比较,需要铁一院拿出关于青藏铁路的更详细的资料。院里把全线初测的绝大部分任务交给了兰州分院,我作为分管生产的分院副院长,理所当然地当上了勘察现场指挥长。”四十多岁的李金城快人快语。
“还是冰天雪地的3月,我就上了山(人们习惯把上青藏线叫做‘上山’),先干了20多天。回到兰州,开始在纸(地图)上研究走向、曲线、坡度等。到5月份,我带上4个勘测队、六七十部钻机,共500多人又上了山。山上的高寒缺氧、风雨雪雹、生活艰苦你都知道,我不说了;我当时考虑最多的当然还是线路走向如何更科学、合理。这样,铁路如何翻越海拔5231米的唐古拉山口,就成为方案比选的‘重中之重’了。”
铁路如何翻越唐古拉山,在上世纪70年代“二上”时就有两个方案。一个是与青藏公路并行的公路垭口方案,一个是公路垭口以西30多公里的铁路垭口方案。这两个方案到底哪个更科学、合理?这是必须拿出勘测数据来证明的呀!而要拿出数据来,勘测队就必须深入到远离公路几十公里、方圆100多公里的“无人区”里去勘测,这既很困难,又很危险。
“以前,我们的队伍也去过‘无人区’,但都是在‘封冻’期间,冻得硬梆梆的沼泽地,车辆能够开进去,勘测很快就完成了。而我们这一次是赶在雨季,好处是大气含氧量比冬天相对多一点,队员们的高山反应可能相对小些。但难处也很明显,就是沼泽地无法通行,可能会经常陷车,再就是可能赶上瓢泼大雨,说不定还有人会感冒发烧……”
突击“无人区”
从8月13日开始的第一次突击勘测,因为赶上下雨,几十头牦牛拒绝负重爬山,只勘测了两天多,就不得不撤回安多县城。经过几天休整和准备,李金城又决定8月20日这天采用“两头向中间突击”的办法,搞完小“无人区”内26公里的线路勘测。谁知,沼泽地和热融湖塘让人有劲也使不上,再加上高寒、缺氧、下雨、飘雪、下冰雹,在地形极其相似的“高平原”上又缺少参照物,勘测队组与组之间竟然失去了联系。黑夜中,尽管有藏胞带领,可还是找不到进去时的“路”在哪里。大家互相呼喊着名字,磕磕碰碰,连滚带爬,直到第二天凌晨5点,才 精疲力竭地回到安多。
从小“无人区”撤退回来,李金城让大家休息了两天。8月24日,他又组织40多人的队伍,突击大“无人区”里土门公路那一段。队员们每天拼着老命干活,勘测进度很快,但到第五天,许多人开始闹病,再加上唐古拉山脉的几条大冲沟连越野车都难以逾越,勘测工作无法向纵深推进,队伍不得不又撤回唐古拉山兵站。
到9月8日,勘测任务只剩下唐古拉山至土门公路中间的40多公里了。但这40公里也是最困难、最难啃的“硬骨头”:汽车从两头进不去,技术人员要负重步行20多公里,才能到达勘测起点。眼看气温越来越低,未来天气好坏又难以预测,李金城终于把牙一咬,心一横,决定9月9日发起“最后一仗”,他亲自随队参战,不勘测完毕决不收兵。正是这一次“参战”,使他又多了一次 “死亡经历”。
9月9日凌晨5点钟,勘测队伍从唐古拉山兵站出发。一出门,就赶上大风大雪,刚开出十几公里,两辆车先后陷进了沼泽地。等到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车拖出来,时间已经接近中午。怎么办?是撤退回去,还是真的干到底?李金城经过和大家认真商议,决定继续按计划行事。大家冒着大雨、冰雹赶到勘测起点,各自背着仪器、工具开始干活。下午3点钟以后,雪越下越大,50米以外已看不清人形。到了晚上8点多钟,雪停了,天渐渐黑了,队员们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亮继续干活。
回忆起这段往事,李金城至今说他还有点儿后怕。“不瞒你说,在这支队伍里,我是年龄最大的,又有心动过速和因缺钾导致的周期性麻痹病。那一天因为极度劳累,就在9月10日凌晨两点钟快完成任务的时候,我的下肢变得使不上劲,连一步都挪不动,人整个就瘫痪了。”
李金城坐在泥水里对大家说:“你们留一支枪给我,把所有工具、仪器都放下,由我照看,这样你们好轻松走路。回去后,明天再叫别人来接我。”勘测队的弟兄们硬是不干,他们说:“把你放在这里,不死也会被狼吃掉。”大家跌跌撞撞地抬着李金城走了4个小时,在早上6点多钟才出了无人区。
采访中,李金城一度心情极其沉重。那就是当他说到,为了比较公路垭口方案和铁路垭口方案谁更科学合理,铁一院的很多人都费尽了心血、做出了贡献,有的甚至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兰州分院第三勘测队助理地质工程师魏军昌,是2000年进入“无人区”勘测的突击队员。次年,他又随队重返安多。在准备又一次进入“无人区”搞定测时,他因急性肺水肿并发脑水肿,于6月1日深夜在送往格尔木的汽车上停止了呼吸。想起刚29岁的小魏,在一个月后就要当爸爸时告别了人世, 我至今心里还觉得特别难受!”
开工在即,与时间赛跑
到了2000年下半年,勘测设计工作开始 “跑步前进”。原因是大家估计青藏铁路可能会在2001年立项,说不定会在2002年就宣布开工!为此,2001年元月2日,铁一院组织的冻土科研队就开到青藏铁路要经过的550公里冻土地带进行不良地质调查。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们对青藏铁路上马的紧迫性还是估计不足。”李金城说。
2001年2月7日,国务院总理办公会批准青藏铁路立项;2月28日,铁道部副部长孙永福亲自给铁一院院长打电话说:中央领导同志希望青藏铁路建设能在7月1日党的80诞辰之前开工。
南山口至纳赤台63公里路段被确定为青藏铁路首期开工路段,外业队必须在3月底交出定测资料,设计室必须在4月底交出达到施工设计精度的初步设计。只有这个初步设计在铁道部工程鉴定中心被通过了,铁道部才能向国务院呈送青藏铁路开工报告。为了这项任务,李金城率领 “总体组”的70来人,火速从兰州赶到格尔木,“一对一”地在现场交待工点,交待孔位,帮助计算,检查质量,连资料验收都在现场进行。
在那些日子里,李金城习惯性地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脑子像高速运算的电子计算机一样思索。他一次又一次地向专家、前辈请教,召集“总体组”成员内部研讨;多次带着研究论证的初步意见,赶到北京向铁道部相关部门汇报,争取上级领导面对面的指导。最终,李金城提出的青藏铁路技术标准,得到了专家和部领导的肯定。而且,整个《可行性研究报告》在4月底如期送出,铁道部从5月8日起,组织有关部门和省区以及多方面专家,对《可行性研究报告》进行了三天审查并形成共识,稍作修改后于5月17日报送到国家计委。
2001年6月29日,青藏铁路在格尔木和拉萨同时举行开工典礼,铁一院近半个世纪“三代”勘测设计人员的梦想,在朱镕基总理下达的青藏铁路“开工令”中变成了现实。
《环球人物》(2006-07-16 第十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