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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门源杂志 | 大河岸边是故乡

2018-07-03 16:03来源: 金门源杂志

    大河岸边是故乡

    位于村前崖下的那条日夜咆哮一路向东的河流,我是情有独钟的。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它拥有的水流量足以冲走一头黄牛或者一匹马,曾经有人家为此而捶胸顿足,痛不欲生,所以村里的人们通常把它叫做“大河”。“大河”之外,还有好几条宽窄不一的小岔河,整个河床呈现出一种浩淼威严与凛然大气,总会让人心生敬畏。在较大一条岔河的水磨房里,河水蕴含的能量冲转着水轮盘发出巨大的声响,带动着两块巨大的青石磨盘昼夜转动,就像父辈们承载着生活的艰辛而发出的声声长叹。这样的情景,至少在我的梦里出现过许多次,总是那样的清晰。河边那一片平坦的草滩,以及草滩之外更广阔的沙石滩,无疑也寄托着乡邻们无限的希望,甚至依恋。

    每每过了端午节,河滩上的草长起来了,那含有露珠的青草会让牛马羊驴体壮膘肥。这个时候,村里的挡牛娃就会挨家挨户的去收拢大大小小的黄牛黑牛和花牛,还有白驴青驴和黑驴,然后赶到“大河”的河滩上去挡。挡,顾名思义,就是管护着牲口的意思。挡牛娃风吹日晒,也仅仅是赚取一点微薄的挡工钱。每天早上,家家户户的牛和驴集中到村西的那片树林中,也许现在的孩子已很难看到这样壮观的场面了,上百头的牲口挤在一起,“哞哞”的牛叫声此起彼伏,“欧啊——欧啊——”的驴叫声忽高忽低,两种叫声互相交错,如同置身于一个声音的漩涡中。最后,在挡牛娃的一声口哨加吆喝下,这些牲口顿如泄洪的坝水,一古脑儿向河滩奔去,唯恐落后了,那情景就像现在的马拉松比赛。黄昏,啃吃了一天鲜草的牲口,乘着最后一抹夕阳归圈了,村庄漫长的夜和着挡牛娃的鼾声沉沉睡去。

    伴着滔滔河水,父辈们在那块贫瘠的土地上日夜劳作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坚持着什么,重复、单调、与生俱来的顺从与木然,完美诠释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历史宿命,直至梦想在艰难的现实面前发出痛苦的呻吟,只是我们还小,无法更多的体会父辈们的艰辛与坚韧,属于我们的只有无忧无虑罢了。

    记忆中,一到暑假,和我一般大的孩子们便整天跑到“大河”的前滩去玩耍。那可是我们的乐园。我们沿着长长的河道,一直走到邻村“大河”的边界,那里有一道石头砌起来的高约一米的石坝,石坝对我们来说充满了神秘,究竟它是什么时候修在这里的,它是用来干什么的?我们一遍又一遍地在石坝墙上疯跑,看谁跑得又稳又快,然后又爬过来爬过去,你追我赶,丝毫感觉不到厌倦。或许就我们贫瘠的童年来说,这样的游戏本身就充满了乐趣。最开心的还有打水仗和打浇戏(洗澡),由于“大河”水量大、流速快,再加上父母亲的千叮万嘱,大家轻易不敢到“大河”去趟水。倒是有一条宽约五六米的小岔河,水流缓慢,水质清澈,水温也是暖暖的,刚好到膝盖,很适合我们这群孩子爱玩水的游戏。大家分成两队,站到小岔河的两边,互相泼起水来,有时着急了,把人连拉带搡推进河里,一个个都成了“落汤鸡”。索性脱了衣服,打起了浇戏。一群孩子玩累了,躺在草滩上晒太阳,夏日的阳光毒辣辣的,但我们觉得舒适而惬意,好像时光凝滞了一样,常常忘记了回家吃饭。

    河水清洌,波光粼粼,媳妇姑娘们便三五成群,在河边清洗被褥和过冬的棉衣棉裤,家长里短,一个下午就全洗涮干净了。等到冬天,老人孩子穿上经太阳晒过的衣裤,冬天也就暖和了。还有的索性将做晚饭的白菜萝卜拿到河里直接清洗,那么清澈的河水,根本就不用担心是脏的或者是被污染过的。热闹的还是小孩子们,他们一会儿在河滩上跑来跑去,一会儿绾起裤管在小岔河里嬉戏捉鱼,欢声笑语,整个河滩上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正是一年中最热的季节,青青的草滩上开满了粉红色的水晶晶花,还有黄色的点地梅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白色的小野花,一大片一大片的,那么养眼而壮观。石头滩上开着粉白或红白相间的馒头花(狼毒花),还有开着蓝色筒状钟形花的左拧根(秦艽)和鲜黄色伞状花的柴胡等中草药,以及开紫色或者粉红色的蜜罐罐花,它的花喙的底部一般含有甘甜如蜜的汁液,我们摘下一朵又一朵含在嘴里疯狂地吸吮着,那花草的香甜便在舌尖上久久徘徊,不愿散去。

    有几个喜爱钓鱼的村民,拿着自制的鱼杆到“大河”边钓鱼,一下午也能钓到好多鱼。有时候钓上来的“明鱼”差不多也有一尺来长,重量嘛,也有一斤多。那时候不知道这条河里的鱼叫“裸鲤”,我们管它们叫“明鱼”,大概就是周身光滑明亮的缘故。还有的一种嘴上长四根胡须的鱼,我们叫“狗鱼”,反正样子挺吓人的。现在学名叫“鲶鱼”,那时对“鲶鱼”没有科学的认识,认为它身体有毒,钓上来的“狗鱼”一般都扔回河里,而把“明鱼”拿回家,用一种迫不及待的心情炖汤喝。

    我记得,我家位于村子中间用土墙和石头围起来的差不多有两亩地的菜园子,那可是我们一家人的命根子,除了粮食外,其他吃的东西都是从这里面刨出来的。“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可高原上要到立夏前后,家家户户才要忙着种土豆,我们常称作山药。自然,父母亲用将近一半的地来种山药。父亲总是把这一亩地翻了一遍又一遍,精耕细作——在这儿是再恰当不过的词。然后一家老小齐上阵,父亲扶犁、哥哥牵马,其他的人便在犁好的沟里种山药、施家肥,一上午就完成了全部所有的活儿。剩下的一半地,便是母亲的主战场。母亲是个庄稼把式,也是种菜高手。那块用来点萝卜,那块用来种白菜,还有那块用来栽葱蒜,移韭菜,种香豆、芫荽、小茴香,还有芹菜、菠菜……早就把地规划的井井有条,侍弄的妥妥贴贴。一到夏天,一垄垄、一沟沟、一畦畦的蔬菜长满了菜园子,墨绿、青绿、碧绿、浅绿,就像一块块新织的绿毯,篷勃而充满生机,人也跟着这满园的蔬菜精神抖擞,心气旺盛了。

    人勤地不懒。等到秋天,收获的蔬菜成堆成堆的。山药萝卜藏到地窖里,白菜加芹菜用来腌制酸菜,还有晒干的萝卜缨子辫成辫,大拇指粗的小葱扎成把,全都挂到屋檐下,在清风阳光的沐浴下,就能过完整个冬天。后来母亲还学会了种莴笋、菜花、甘蓝等新型蔬菜。遗憾的是,那块地后来被村里占用,成了打通前后村庄的硬化道路和活动广场。直到现在,母亲总是时时提起,念念不忘。

    社会在经济的快速发展中急速转型,家家户户土房变成了钢筋混凝土砖房,有了液晶电视和卫星接收器,用上了太阳能热水器。村民们相继走出了村庄,走向了城市。驴早就绝迹了,黄牛黑牛和花牛也被市场所淘汰,取而代之的是新型品种黑白花奶牛和西门塔尔奶牛,它们自身的价值和良好的经济效益更符合市场规律。城里四季供应着时鲜的大棚蔬菜,各种蔬果应有尽有。与之伴随的是,农村出现了许多撂荒地,有了许多空壳村。种地的,也只是种种而已,基本上是“三月里人哄地,八月里地哄人”。农家菜园子也不见了。许多传统的东西正在消失,甚至村庄也在消失。

    多少年过去了,村前的河依然是那条“大河”,河滩上开起了沙石料场,大型设备日夜作业,河道内因取沙挖沙洗沙,所到之处满目疮痍,河水时有时枯,没有以前那样清澈,不管是“明鱼”还是“狗鱼”,早已不见了它的踪迹,“涸泽而渔”成为“现实”。那片草滩上长起了黑刺林,人们野炊之后的垃圾随处可见。一味地追求经济,让人心变得冷漠、世情变得浮躁,人们没有多少闲暇去关注清清河水、青青草地,更没有多少机会再去河里钓鱼、去草滩散步。对自然的随意破坏和无尽索取,换来的终究是我们生存环境的极度恶化,如果没有了良好的生态环境,属于我们的“金山银山”又在哪里呢?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让人欣慰的是,故乡正在全力推进以生态保护为先的全域旅游,让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村庄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让好山好水更好地造福这方百姓。我相信,每一条河流都会找到自己的方向,总有一天,“明鱼”重回他们的怀抱。我更相信,一个青山常在、清水长流、草原常绿、空气常新的美丽家园就在我们身边,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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