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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西的家

2017-05-08 15:10来源: 胡跃岗

扎西的家

胡跃岗

    那一天和扎西一起吃饭,喝了半箱啤酒。酒到半酣时,我才想起来问他,最近在忙啥。扎西说,他去了一趟新街鱼山的老家,老家要建设美丽乡村,全村的老庄廓要全部推翻。他说,他必须赶在推翻前去看看,以后这个熟悉的村庄就没有了。

    说到这里,扎西急忙给周毛措打电话,让她赶紧把笔记本电脑拿过来,扎西说,他录了一段视频,要给我看。

    扎西打开了视频,端放在我的眼前。画面上是我很熟悉的

    雪山、白杨树、庄廓院、以及巷道、大门前头的草堆、烧柴和粪土。

    画面上不止一次地出现了一棵松树,松树上缠绕的哈达和经幡在初春的寒风里哗哗作响。

    我的心也随着震颤起来。

    更让我震撼的是,扎西还别出心裁地给这个不到十分钟的画面配上了一段刻骨铭心的藏语情歌。曲调委婉抒情,节奏徐缓自如——白雪皑皑,雪水酿成美酒,美酒敬给父辈。山腰树木苍翠,树叶化作香茶,香茶敬给兄弟……

    我看了三遍,也听了三遍。我问扎西,是怎么给这个视频配音的,扎西说,当时他拍的时候,朋友打来一个电话,等他接完电话,再看视频时,就听到了打电话的声音,于是,他就打开手机里的这首歌,又从头拍了一遍。

    扎西说,他出生在这个村庄,每一个巷道里都有他的影子。他指着画面上的一个土庄廓说,这就是他的家,他还清楚地记得爷爷和父亲打庄廓墙时候的情景。

    说到这里,扎西走到门口边,给我模仿起了打庄廓墙的情景,他脱了鞋,背着手很瓷实地沿一条地板砖走动,每走一步,双脚就往中间拨拉一下。我当然知道这个情景,底下的人把湿土撂上来以后,要靠踏墙的人拿脚掌拨平,踩瓷实。扎西又拿起拖把,一步一墩,问我,你知道这是干啥吗,这是杵蛋石,光用脚踏还不结实,要用这个杵蛋石杵实。

    我的庄廓墙就是这么一脚一脚踩出来的,它已经把根扎到这个名叫鱼山的村庄里了。说到这里,扎西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

    我的目光随着扎西的手指在屏幕上游走——

    这个大院原来是学校,我在这个小学里念了二年级书,就跟着父亲放羊去了。

    看见了吗,这个巷道,一直通向山坡,每天早上我就是从这个巷道把羊赶出去,太阳落山的时候,又从这个巷道把羊赶回家里。

    后来,父亲背着行李沿着这条河滩走出村庄,到山里养蜜蜂去了。那年春天,油菜花开的时候,我也跟着父亲去了山里。那一大片金色的花海,嗡嗡嘤嘤的蜜蜂,还有父亲随身携带的袋装青稞酒,惹得我暂时忘掉了鱼山的家,但是每逢阴天下雨,躺在帐篷里,听着雨点打在帐篷顶上的声音,或者深更半夜听到狼群嚎叫的声音,我就会想起家,那个熟悉的院子,那面铺了黑毛纱毡的土炕,赶羊的抛嘎,东拐西弯的巷道,门前头的土堆,贴在庄廓墙上的牛粪饼,还有水渠边的杨树。

    当然还有我的卓玛。

    扎西说,他和卓玛在这个村子里一起长大,一起放过羊,他多少次爬上山坡,在远离村庄的地方,给远远躲在树背后的卓玛唱“拉伊”,他的嗓子就是这么练出来的。等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卓玛依偎在他的怀里,给他描述了这样一个梦想:一起走出大山,去外面闯荡生活。

    扎西说,听卓玛这么说的时候,他身上感觉到有点冷。那时候奶奶还在,父亲一直撵着油菜花东奔西窜。他离不开这个家。他只能选择离开卓玛。

    他再一次把蜂箱摆放在直亥雪山下那片一望无际的油菜花海里,喝了很多酒,做了很多梦。其中最美的一个梦是,来自南方日报的记者马金瑜从广州来采访他的时候,被他淳朴厚道的为人所打动,这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毅然辞去繁华大都市的工作,嫁给了他,并且以微商的渠道,把他们纯正的蜂蜜连同藏区神秘的故事传遍大江南北。

    那首曲调悠长的情歌再一次充盈在我的耳边。还有山坡上猎猎作响的经幡。

    扎西咕咚咕咚灌了一瓶啤酒,再一次把颤抖的手指指向雪山顶端的一个垭口,他说,翻过这个垭口,就埋着他的父亲。他每次走进这个村庄,就能闻到父亲的味道,那是一种青稞酒和酥油糌粑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只要闻到这个味道,他就像重新回到了童年,啥也不想、啥也不求了。

    村庄的老庄廓明后天就要推翻了,那天他去拍这个视频的时候,好多人家打算把再也没处安放的八仙桌子和一些风匣之类的破东西砸碎了当烧柴,他都低价买下了,虽然他也不知道安放在哪里,但他觉得这些东西很贵重。

    他说,他拍下这个视频,是要留着给他的三个儿子看。虽然明年他会拥有一院崭新的砖混结构的新庄廓新房子,但是那不是他心里的家。他再也听不到先人们打墙时候的杵蛋石的声音,再也找不到宽宽窄窄的巷道,再也闻不到土墙上牛粪饼的味道。

    喝酒结束的时候,我让扎西把那首歌传到了我的手机上。感觉累的时候,我就听上一遍两遍。

    胡跃岗,男,汉族,生于1962年,贵德县人。青海作协会员。百余篇散文散见于《青海日报》、《青海湖》、《海南文学》等报刊。著有散文集《我的村庄》。现为贵德县文联常务副主席,《贵德》文化旅游杂志执行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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