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狼·牧人·黑牦牛


    作者:赵有年

    一

    狼,跑了很长的路,却没找到可食的猎物,都空着肚子回窝了。

    猛力的风夹裹着片片雪花,开始在山岚上肆虐地飘落了。

    祸不单行。

    狼,既饿肚子又要受冷了!

    狼站在山顶上,透过蒙蒙雪花,鸟瞰山谷里的牧场。

    牧人赶着洁白的羊群暮归了。咩咩的羊叫声响彻山谷。狼,咽了几口涎水。

    汪汪汪……

    听到牧羊犬的吠叫声,狼的情绪沮丧到了极点。

    噢-呜-噢-喔……

    狼抬起头,仰望着大雪弥漫的天空嗥叫了几声,两重声音此起彼伏,仿佛向大长天祈祷。

    威猛的嗥叫声被逆风吹走。

    牧人和牧羊犬都没有听到,仍然从事着各自的活计。牧人赶牛羊入圈;他美丽的妻子蹲在母牛的胯下挤奶,满脸灿烂的微笑;牧羊犬驻守着家园。

    雪淹没了山谷。

    二

    漆黑的夜,把山谷给吞没了。

    唯有黑帐篷里闪烁着灿灿的火苗,显得异常的温暖和舒适。

    牧人没忘记晚祷。

    他捧着一团牛粪火,走上帐篷前的煨桑台,就着熊熊火光燃烧了柏树枝和青稞面。然后,吹起了洁白的海螺。

    笃笃笃……

    螺号声悠远而绵长,犹如可以穿山越岭一般,渗入人心,给人一种警醒和精进的力量。

    与此同时,悠远的螺号声,着实把潜伏在山坳里的两只狼惊吓了一跳!

    晚祷结束了。牧人喃喃默诵着真言,下了山丘。

    在准备进帐篷的一瞬,他再一次查看了一眼羊圈。发现羊圈的门关得很严实后,撩开帐篷的门帘躬身就要进门了,就在这个当儿,他发现那只放生羊却自高地睡在畜棚外不肯进去。于是,牧人也不管它,兀自进了帐篷。

    妻子在熬制酸奶。(这个季节奶子少,没有打酥油的奶子。)

    “少熬些酸奶!下雪了,恐怕几天内出不了牧,没有可挤的奶子。”牧人对妻子说。

    ……

    妻子没有吱声,莞尔一笑后,把挤好的牛奶拿出帐篷外面,冻藏了起来。

    “家里那头驮牛没回来。”妻子进门后说,“不会遇上狼,吃了它吧?”

    “除非遇上狼群,一两只狼奈何不了它。”牧人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把碗放在锅台上,起身上炕时,说,“已经好多年在巴滩草原没见着狼的影子了。”

    “我好像在夜里听到过狼嗥声。”妻子边洗碗边说。

    “可能听到了莫个男子唱给他情人的情歌声了吧?” 牧人躺在被牛粪火烤暖的被褥里,懒洋洋地看着妻子说。

    “或许吧。” 妻子也脱了衣服钻进了男人宽阔的怀里。

    山谷更加漆黑了。

    只有帐篷里的“塔夸”里闪烁着灿灿的火光。

    除了土炕上牧人夫妇制造出的二重奏之外,整个山谷一片肃静。

    那折磨人的呻吟,在空旷的天地间飘荡、缭绕……

    外面,雪花肆无忌惮地飘落着。

    三

    二重奏的旋律结束后,妻子披着一头被汗水粘成一咎一咎的头发,枕着牧人滚烫的胸脯,倾听着牧人胸腔里那万马奔腾般的心跳声。

    没有月亮的夜晚,黑寂的夜空中燃烧着绿色的火焰,两个壮实的黑影跳上了羊圈。

    羊圈里骚动了,羊儿发出了不安的叫声。牧人和它的牧羊犬寻声跑去。

    那两个黑影子拖着一只羊向黑暗中慌忙逃去,黑空中回响着羊儿凄惨的叫声。

    牧人和它的牧羊犬追赶着、叫喊着,跟着那两个黑影子向山上冲去。

    牧羊犬热血沸腾,全身的肌肉都在跳动,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令它兴奋不已。不一会儿,它便把牧人抛在了后面。

    那两个黑影子跑得越来越沉重了,牧羊犬终于在那座山梁上,找到了羊的尸体。牧羊犬就再也不追了,他知道孤注一掷会带来什么后果!

    狼叼走的是那只孤傲的放生羊,牧羊犬把尸体抬了回来。

    “嗡嘛呢叭咪吽!”牧人看着放生羊的尸体祈祷道,“终归是大长天收走了它,还是如我所愿了!”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大雪翻卷而至。

    狼又冷又饿,站在雪原里,无助地低吟着……

    四

    大雪还在蹁跹而下,仍然没有停息的迹象。

    牧人给牛羊喂过饲草料后,凝望着帐篷外面席卷的雪花发着呆。他牵挂起那头驮牛来。

    “我说狼回巴滩草原了,你还不信。”妻子嘲讽牧人说,“还说情人在唱情歌呢?你的情歌声就像狼的嗥叫!哈哈哈……”

    “那驮牛越来越懒惰了。自从草原上大兴机械之后,它就成了只长膘不出力的懒汉,八成吃饱后又躺在那片草滩上睡懒觉了。”牧人答非所问地说,“看来我非得去请它回来不可了。”

    “不去也成,你是智美更登,就把家畜都布施给野兽吧!”妻子仍然笑着,可说出的话却很噎人。

    牧人不理睬妻子的话,嘘溜嘘溜喝了几碗酥油茶后,穿了羊板皮袄和长嘴靴子,戴了狐皮帽子;从柱子上取下皮绳和抛儿揣进怀里,出了黑帐篷。在帐篷门前被妻子扫过的地方,捡了些小石子揣进了怀里,踏进了没及膝盖的雪中。

    牧人出去不久,妻子丢下手头的活计,也出了帐篷的门。她站在帐篷前,用一只手盖着额头,张望雪地里艰难前行的牧人。

    牧人像一个巨人,在冰清的茫茫雪原里缓缓远去。

    五

    狼,在雪原里奔跑。带着满腹的饥饿和满眼的贪婪。

    雪已垒成膝没深了。

    狼每迈出一步都很吃力。它不能平行,只能跳跃而行了。

    之前,它跑遍了几座山梁,仍没找到一只猎物,哪怕是一只仓鼠。

    此刻,它站在上顶上望平川。发现,白茫茫的平川里有一个影子在晃动。它凝望了好一阵子之后,下定决心要跟着他。哪怕丢了身家性命,也得试一试了。它不能坐以待毙!

    于是,两只狼一前一后,紧随牧人奔赴而去。

    洁白的雪面上留下两行深深的痕迹。

    六

    果然,不出牧人所料,那头驮牛就在巴曲河边的凹地里打盹。漆黑的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雪被。

    甚至,牧人走到它身边,它都不动弹一下。

    牧人气急败坏地在驮牛的屁股上踢了几脚,它才喘着粗气,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牧人就从怀里取出一条皮绳,顺着它的鼻圈,系上皮绳,扫干净它身上的雪水,翻身骑在它的背上,用剩余的皮绳抽打它的屁股,驮牛就踩着厚厚的雪面,踉踉跄跄地往家赶去。

    雪,还随着强劲的西风斜斜地、沙沙地飘落着。

    “骏马是山上的云雾,微风一吹显得更美。

    姑娘是破上的花朵,思雨轻滴显得更娇。”

    牧人骑在牛背上,哼唱情歌,晃晃悠悠地行走着,全然陶醉在这冰清玉洁的美景中。

    七

    返回途中,行至一个荒僻的山梁时,牧人发现前面的山丘上站着一匹狼。

    它伸长着脖子,噢-呜-噢-喔地嗥叫。

    不大一会儿功夫,又有一匹狼从山背后冒了出来。

    两只狼两面包围了过来。

    两只狼距他三十米开外游动,继而前肢扎地,蹲在那里不动了。

    少顷,一条成年狼突然蹿到他和驮牛跟前,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忽前忽后地在与他兜圈子。

    牧人一手牵着牦牛,一手从怀里取出石头向恶狼打去。

    但那只狼只东躲西跳,并不离去。而另一匹狼似乎在观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牧人本想边打边退,突出狼围。

    谁知那驮牛见恶狼近前,四肢扎地,怒目圆睁,粗气直喘,支起两只尖利的犄角,摆出一副决斗的架势,任牧人怎么拉它,它死也不动。

    在这危急时刻,牧人急中生智,急忙从怀里取出拋子,一边抽打眼前的那只狼,一边用抛石摔打附近的那只狼。

    抛石不停地打在两只狼的头上和身上,再加上猪尾梢子发出的清脆的响声,是两条恶狼眼花缭乱,胆颤心惊,不敢近前一步,后来只得灰溜溜地跑开了。

    狼被驱走后,牧人就又抽打着驮牛,吹着口哨,缓缓悠悠地回家了。

    八

    回家时,妻子在喂牲畜。

    她,抱着一捆青燕麦草向羊群撒草,几只贪心的绵羊踩着她的皮袄,抢她手中的草吃。

    牧羊犬蹲在山丘上,张望着茫茫雪原。雪,打湿了它漆黑的皮毛。

    那只羊尸体依然躺在雪地上,快要被雪掩埋的样子,几只乌鸦在雪地上跳窜着,试图撕食羊尸体。

    “回来了?”妻子见牧人回来后,说,“冻坏了吧?喏,你来喂牲畜,我去做饭。犒劳一下你的身体。”

    “嘿,再差一点儿,你就享受不到我的身体了。”他解开牛鼻子上的皮绳,把驮牛赶进牛棚,接过妻子手里的青燕麦草,边给羊群撒草边说,“差点儿我和驮牛都葬身与狼腹了!”

    “难不成你又遇上那两只狼了?”妻子惊愕地问。

    “看来它们饿慌了,试图向人进攻了。”牧人仍答非所问地说。

    “官却松宝歉,这也太令人耸听了!”妻子错愕地看着牧人说。

    “既然它俩杀死了放生羊,就按天意,把放生羊的尸体送回去,就让两只狼彻底把它带到大长天去吧,天意难违呀!”牧人仍然喂着牲畜说。

    “对狼不能干好事。狼挂起山羊的胡子, 改不了凶恶的嘴脸。”

    “它对草原有益处。”牧人望着茫茫雪原,说,“明年草原鼠就得减半,草原破坏的速度可就要减缓一下了。”

    ……

    妻子没有说话,呆了一阵后,撩开帐篷的帘子,钻进了帐篷。

    不久,帐篷后面的烟囱里冒出了一股白烟,冲散了一片阵雪。

    牧人趁机把那只羊的尸体背上了山坡,把尸体放在上坡上的一片白雪中。

    一夜安宁!

    九

    大雪连着下了三天三夜,及膝的积雪覆盖了草原和森林。

    两只狼找到了几天来的第一顿食物,兴奋地看着食物,喘着气,愣愣地站在那儿,久久不敢下口。

    那两只狼,用它们的语言交流了好一阵后,就用牙齿撕开了羊的胸膛,挖出了它的内脏,咀嚼着羊的肉体。

    两只狼燃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欲望。

    霎时,一股暖流流进了它俩的全身,充斥着它俩的每一根血管,令它俩精神振奋。

    两只狼张开嘴,一起扯着那血淋淋的肉体。

    一餐美食过后,它俩舔了舔身上的血迹,告别了山岭,从容地走出了森林。

    十

    雪,终于停了。可西风却更加的冷冽了起来。

    狼又出来寻觅猎物了。

    月亮升起时,它俩站在上顶上,仰着头颅,伸长着脖子,对着那轮满盈的月亮,噢-呜-噢-喔地嗥叫了起来。

    山谷里传来了牧羊犬的吠叫声。

    两只狼又不由自主的焦躁了起来。

    帐篷里,妻子抱着牧人的身体在安睡。满脸荡漾着幸福。

    狼的嗥叫声传到了她的耳畔,她冷不丁爬起身,摇醒了牧人,说:“老公,狼来了。”

    “睡觉吧!它们不敢贸然袭击的。”牧人转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狼的嗥叫声此起彼伏,恰似情歌手在对情歌。

    妻子透过帐篷的门,在白雪的映衬下,居然看到了山顶上那两只狼的剪影。

    她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丝不安。

    十一

    雪停后的一个夜晚,牧羊犬守在帐篷旁。

    牧人和妻子仍在喂着牲畜。羊群还没有进圈,咩咩咩地大叫着,四处抢着饲草吃。

    忽然,牧人发现羊栏中闯进了两只恶狼。

    牧羊犬向两只狼猛扑上去,一口咬住了一只公狼的咽喉,把它狠狠地摔在石上,狼当即毙命。雪地里顿时一片殷红。

    另一只狼趁机扑了上来,猛咬牧羊犬的肚子,撕破了它的皮肉。

    当牧人匆忙来到羊栏的时候,牧羊犬已遍体鳞伤,伤口仍在流血,四周则是五只羊的尸体。

    那只狼面露狰狞地撕扯着绵羊。

    牧人冲进帐篷,从角落里取出猎枪,跑出了帐篷,端起枪,指向那只贪婪的恶狼。

    “砰……”

    枪声过后,山坡上滑落了一阵阵雪……

    赵有年简历

    赵有年,男,藏族,1973年出生于青海省同德县。从2009年开始发表小说等作品。现有小说由《民族文学》等刊物发表。《马背上的爱情》荣获2009年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60周年“祖国颂”征文活动二等奖;《欢腾的弦子舞》荣获2010年《小说选刊》首届全国小说笔会三等奖;《马背上的爱情.剧本》荣获201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九十周年系列纪念活动全国征文评比一等奖;《神山》荣获2012年昭通杯·首届全国国土资源题材短篇小说大赛优秀奖。《又闻狼嚎声》荣获2012“孙犁文学奖”第一届散文大赛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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