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 暖 的 羊 皮 袄


    作者:赵有年

    焦躁不安。焦躁不安!

    华措吉瞅着商贾稀少、市面冷落、生意萧条的铺子,焦躁、烦闷破坏了她的心情。在社会浪潮的冲击下,她家藏饰专卖店昔日之盛景已无处寻觅了。华措吉起床后,瞅着生意萧条的商铺和垂头丧气的丈夫,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向她袭来。

    她不去打酥油茶,坐在铺面前沉思了起来。但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找到她家那个出售藏袍、腰饰、辫套、耳饰、项饰、首饰、彩帽等藏饰专卖店生意萧条下来的真正原因。

    唉,她多留恋曾经顾客如潮的场面呀!

    那时,数千里的藏家儿女骑着马儿,络绎不绝地来到商铺,挑选藏袍、腰带、珊瑚、琥珀、松耳石、猫眼石。他们挑选藏袍喜欢厚实耐用的;珊瑚珠喜欢色红圆润而无瑕的;松耳石喜欢天蓝色而富有透明感的;琥珀球喜欢个大、体圆、色红褐而透亮的。那沸沸扬扬、熙熙攘攘的场面是多么的壮观呀!

    每当顾客来挑选物品时,她拿出自己店里最好的饰品,耐心地介绍给大家。她面带微笑,柔声细语地向顾客推荐自己的商品感到一种享受。

    她觉得藏饰专卖店这几年慢慢变得萧条起来,与社会及时代潮流的变迁有着一定的关联。为此,她不止一次地想出去了解一下市场。可是,当她把这个想法告诉她的阿妈和丈夫时,却遭到了他们的一致反对。

    昨夜,她想了一夜,觉得自己非要走出去了解一下市场不可。她确实想了解一下自己的生意做不下去的真正阻力在哪里,于是她就拿定主意要出去走走。

    “华措吉,你还不去打酥油茶,坐在那里瞎想些什么呀?”

    华忠大妈责怪起华措吉来。

    “吃吃吃,生意都做不下去了,还有心思吃饭?”

    “那也不能不吃饭吧?这丫头,吃错药了咋的?快打酥油茶去!”

    “我要去拉萨。”

    “什么?唉呀,你真没病吧?官却松宝谦,我可承受不起这样的打击呀!嗡吗呢叭咪吽。”

    “你们才有病呢,你们也不想想后顾之忧。从此,我们只能靠做生意生活,想想都愁死人,哪还有心思打酥油茶喝。唉,愁死人了!”

    “你这丫头,不是还有政府发给我们的生活补贴吗?奇了怪了,脑子里净想些乱七八糟的怪事。”

    “政府能养我们一时,可你能保证政府养我们一辈子或祖祖辈辈养下去吗?还是现实一点吧。既然我们的生活轨道发生了改变,我们也趁早转变一下观念,找找自己的出路,总是不会错的。自己有胳膊有腿的,天天向政府伸手,我觉得那才是莫大的耻辱!”

    “哦,官却松宝谦!啊,扎嘎(扎西才让的乳名),你快起来,你媳妇又说要去拉萨了。到时候你可不要埋怨我呀!”

    阿妈的埋怨使华措吉更加觉得自己活得无能极了。从而也坚定了要出去的决心。于是,她背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果断地离家出走了。

    这时,听见华忠大妈的叫喊声,得知妈妈要离家出走的孙女起了床,揉着惺忪的眼睛,哭着追出了家门。

    孙女一出门被一群背水的妇女瞧见了,从女儿口中得知巴滩女能人华措吉出走的消息。消息不胫而走,一传十,十传百,立刻传遍了巴滩移民小区的家家户户。早晨,打酥油茶的妇女们丢下手头的活计,从自家的小院里走出来,聚在村头的小卖部门口,好奇地互相询问起华措吉离家出走的原因。她们嘀咕了老半天,可没有找到华措吉出走的原因。后来,她们把华措吉的出走都怪在了她那个憨厚的丈夫身上了。

    “鲜花到底还是不配牛粪呀!”

    “可惜了,到了嘴的鸭子还是飞走了,多没用的一个男人啊!”

    “……”

    她们猜测着,叹息着……

    直到太阳升起老高,屋里晚起的男人们埋怨早晨没有酥油茶喝时,妇女们才想起家里的土灶上烧着要打的酥油奶茶,就急急忙忙跑回家打酥油茶去了。

    往常这个时候,华忠大妈家塔夸里正往外吐着燃烧牛粪的熊熊火舌,塔夸上那口大铜锅里也翻滚着香浓滑润的酥油茶。可今天却一反常态地张着冷冰冰的大嘴,不知所措地张望着堂屋里的动静。

    堂屋里只有华忠大妈和他那个老实忠厚的女婿及得知妈妈出走后在华忠大妈怀里哭泣的小孙女。两个大人谁都不干活,表情凝重地想着各自的心事。

    直到太阳升起一竿多高时,华忠大妈才哄乖了孙女,捅了塔夸里的死灰,燃起了牛粪火,麻利地打好一锅酥油茶,给自己和孙女及沉在忧虑中的女婿每人倒了碗酥油茶,用一个盘子拌了一盘糌粑,就着酥油茶简单地吃了顿早饭,就走出了堂屋。

    她的脸上也布满了忧愁。

    她走出堂屋,来到作坊的织毯架前,手脚麻利地织起了那块已经织了一半的毯子。顿时,织造毯子发出的啪嗒声淹没了小院里的沉默。目前,华忠大妈一家人就靠她制作的地毯和扎西才让打造的少量银器生活。

    华忠大妈机械地操作着织毯架上的梭子,可她的思绪早就飞到了很远的往事之中。

    二

    那是十年前一个美丽如画的夏天。

    华措吉参加了那年赛马会的民歌比赛回家后,整个人就变了,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她忽而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傻笑,忽而看着院子里双双飞落的花喜鹊莫名其妙地落泪。她坐在织毯架子前,织着织着,织毯机就停下来,凝望着远方漫无边际的草原出神。有时华忠大妈叫她的名字,她也醒悟不过来。

    看到华措吉的变化,华忠大妈就紧张了起来。她知道华措吉恋爱了。因为,当年她爱上华措吉的阿爸时,也有过相似的举动。她觉得立马要给华措吉找个相配的男人不可了。她害怕女儿看走眼,找到一个像她阿爸一样外表华丽,不务实际的男人,到头来吃亏的是女儿。于是,她莫名地紧张了起来。

    果然,华忠大妈的担心没过多久就应验了。

    仲夏那长满嫩绿牧草的草原,像一片绿茵茵的地毯,那洒落在草地上各种斑斓的鲜花,像是巧手的姑娘在地毯上精心编织的美丽图案。临山傍水,坐落着牧民们的黑帐篷,它们五顶七顶一簇,十顶八顶一片,宛如一个小村庄,在黑帐篷周围袅袅飘浮着缕缕炊烟。远处,皑皑的雪峰映衬着湛蓝湛蓝的天空,天空上盘旋着几只雄鹰,显得异常的纯净;近处,巴河的水泛着金光闪闪的波澜,蜿蜒曲折地静静流淌。河岸边上的羊群,啃食着嫩草,犹如天边浮动的云彩,缓缓向前移动。草原深处传来了牧羊姑娘嘹亮的歌声。

    那天,华忠大妈母女俩揭开黑帐篷的天窗,撩起门帘,从帐篷里搬出纺织地毯的织机,架好地毯,华措吉坐在地毯机上吧嗒吧嗒地编织地毯。华忠大妈把那个用羚羊角制成的捻线架固定在帐房一角的杆子上,用一条生牛皮在滑动杆上缠绕一圈后,两手拽住牛皮条两端,顺着同一方向来回拉动,使滑动杆不停地旋转,并将事先扯好的牛毛,抽出线头,缠在滑动杆上,然后边续边抽,边把捻出的毛线逐段缠绕在滑动杆上。

    这个时候,一对花喜鹊落在她家帐房杆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华忠大妈边捻着手头上的牛毛线,边看着魂不守舍的华措吉说:“花喜鹊在帐篷顶上跳动,必定有贵客要来,不如你去烧些酥油茶,做些奶酪,我们好招待贵客啊。”

    华措吉仍然眺望着远处漫无边际的草原出神,听到华忠大妈的话,她那张恰似荷花般红润、粉嫩的俊脸变成了绯红色。

    快到中午时分,在草原地平线上果然出现了两个人的影子。那两个人影像两粒豆子那样渺小,是两个黑点,慢慢变大变长,渐渐就辨清了人的轮廓,最后在狗的吠叫声中他俩在华忠大妈家的帐篷前下了马,牵着马缓缓向华忠大妈家走来。

    来者是一老一少两个男人。

    见到那个英俊魁梧的年轻男子,华措吉的脸上露出了这几天少见的笑容,从织毯机上下来,满脸显露出羞涩,匆匆钻进了帐篷。

    华忠大妈也放下手头的活计,匆匆去迎接贵客。

    她走过去,抓住那条正向两位客人狂吠的狗,面带笑容地说:“乔德毛(你好)?”

    那俩人听到华忠大妈问候声也应道:“德毛,德毛(好),乔德毛(你好)?哎尕塌(辛苦了)?”

    “玛尕塌(不辛苦)。乔格里德毛(您的身体还好吗)?”

    “德德德(好好好)。”

    “两位贵客,欢迎来寒舍做客!快进屋说话吧。”

    互相打着招呼,两位来客从马背上取了褡裢,进了华忠大妈揭起门帘的帐篷。

    在帐篷里,喝了一杯酥油茶后,那个老者就把到她家的话挑明了。

    他从褡裢里取出了两包砖茶,两瓶青稞酒和哈达,放在她家的锅台上说道:“俗话说‘千里姻缘一线牵’,这两个孩子相爱已经多年了,在这次赛马会上他们商定要厮守终身。所以,小伙子就邀请我老头来做个月下老。姑娘小伙两相配,您老人家高抬贵手,就接受我老头的请求,成全两个孩子的美意吧!”

    “不着急,虽然我是个寡妇,可她也有姥爷和舅舅。再说儿女婚姻非游戏,我还得和家里人商量商量。”说着她起身边给两个客人续酥油茶边说道,“这事不着急,两位贵客请喝茶。水有源,话有头,我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华忠大妈没有给他俩一个准话,敷衍过去后,用好饭招待了两位客人,就送他们骑马上路了。

    可她倒把那个小伙子瞧了个详细。小伙子身材高大魁梧,五官端庄,英俊潇洒。尤其骑马离开时,回首深情地向华措吉的一瞥,也摄走了华忠大妈的魂魄。华措吉泪水涟涟地久久望着那个小伙子离去的背影时的情意,也触动了华忠大妈深藏多年的柔情。可是,一想起自己那个背信弃义的丈夫,她又不得不硬起心肠来对自己那个痴情的女儿说:“你趁早死了那条心吧!我要找个上门女婿,我已经给你物色好了丈夫,免得到头来你我都不自在。”

    “什么?你刚才不是答应他们要给个满意的答复吗?为什么?”

    “没有那么多的为什么。我们家的条件就像镜子一样摆在你面前,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要个上门女婿,我要靠你过日子!”

    说着话,华忠大妈又坐在帐篷前吱呀吱呀地旋转起了那个捻毛线的骨架子。

    “不,我非他不嫁。”

    华措吉朗声哭着说道。

    “那你趁早把我扔到山崖下去。否则,免谈!”华忠大妈忍着内心的伤痛,故作平静地说。……

    “你还不如养头奶牛,让我去卖身的好。”华措吉边哭边说气话。

    “那也有可能,为了生存,我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

    “我一直以为你是世上最最善良的阿妈呢。今天我总算看清你了。原来你是个魔女!”

    “想翻天呀你,还不去织毯子!”

    “不,我不想活了,哇……”

    华措吉哭着向草原深处奔跑而去。

    华忠大妈也丢下手头的活计,吧嗒吧嗒地掉起了眼泪水。

    过了几天后,华忠大妈到尕群草原走了一趟亲戚。在走亲戚时,她也给华措吉物色起了女婿。经过她的耐心寻找和反复筛选。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尕群草原上她碰到了老实本分,会一手银匠手艺的扎西才让。当初,她被扎西才让的踏实、耐心和细致吸引了。后来她以打制银手镯为由,多去了几趟扎西才让的银匠铺,偷偷观看了他的手艺。她着实被扎西才让那娴熟精湛的手艺,以及打制出来的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的首饰给打动了。当她向亲戚打听得知扎西才让的生事及家庭后,立刻托亲戚向扎西才让家提了情。扎西才让家有五个弟兄,个个都会一手绝活,靠手艺吃饭,扎西才让是家里最小孩子。在提亲时,华忠大妈要求招赘女婿之事他家也爽快地答应了。于是,华忠大妈急切地与男方家的谈好婚事,就兴高采烈地回到了巴滩草原。

    华忠大妈回到家后又去了一趟娘家,把弟弟叫来让弟弟骑马去擦荣草原,把那个小伙子带到家的提情礼品给退了回去。

    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后,华措吉趁外出挖厥麻,跟着那个她喜欢的男子逃婚了。华忠大妈闻知后,着实觉得晴天霹雳,当头一棒,就昏厥在自己的帐篷里连着几天没有起来。稍微恢复了点元气,她就把华措吉逃婚的事告到了两个弟弟那里。两个弟弟带着数十名亲戚前去要人。男方的人哪里肯依,也聚众与其说理。双方对峙数天,数次欲动刀枪。后经一个当地有名望的喇嘛的调解,才规劝和好。喇嘛了解到华措吉只有一个阿妈孤苦生活后,就劝男子招赘过去,那男子不同意招赘。华措吉也念阿妈可怜就跟着舅舅回家了。

    华措吉回到家后,华忠大妈抓紧时间把尕群草原的扎西才让招赘到她家当了上门女婿。期初,华措吉看不上扎西才让,整天不理睬他,也不跟他同床。这事把华忠大妈给愁坏了。可扎西才让不在乎华措吉的这些举动,一个人默默地埋头打造银活。慢慢扎西才让那做工精细,栩栩如生的耳饰、项饰、首饰等藏饰吸引了草原上的牧民,上门订货的人络绎不绝。眼看着扎西才让一个人忙不过来时,华措吉就去给他搭起了手,慢慢他俩也有话说了。过了半年后,扎西才让去尕群草原他师父那里进银子,没有立刻回家,华措吉再也坐不住了,整天到离自家帐篷不远处的山丘上去等他。华忠大妈见到此情此景就慢慢放下了心。等扎西才让回家的那天晚上,华措吉才跟扎西才让圆了房。两年后,他们就生下了一个女儿。

    华忠大妈回忆着那段辛酸的往事之后,望了望远方,叹息了一声又回过神来,她把注意力集中在织造地毯的伙计上,啪嗒啪嗒地编制起了地毯。

    三

    华措吉出走的几个月里,她也整日地为生计发起了愁。

    她们家是从打制银饰,缝纫藏袍起的家。

    自从她怀孕华措吉的那年,自己那个负心汉,背信弃义,另找新欢,丢弃她母女俩之后,她觉得她的天就塌陷了下来。多少个夜晚,她坐在帐篷前,在微弱的月光中盼望她的丈夫能够回心转意,重又来到她的身边,夫妻双双迎接那个未出生的孩子的降临、抚育。可那个负心汉,一去不复返。那当时,她觉得自己似一叶扁舟,在茫无边界的海洋里孤独地游弋,靠不了岸,也找寻不到停泊的港湾。朦胧的月色把她投入到了痛苦的海洋。

    华忠大妈也儿女情长地为自己的不幸伤心过、哭泣过。

    自从女儿呱呱坠地后,为糊母女俩的口,她不得不面对现实了。在她走投无路之际,她又重操旧业,拾起了她阿爸传授给她的那个又脏又累的缝制藏袍的活计,养活了自己和华措吉。

    那时生活紧张,人们很少做新衣服穿,甭说累,有定做衣服的顾客来光顾她就阿弥陀佛了,还怕什么脏和累呀!。

    每当有顾客拿着羊皮找她订做藏袍时,她就在回忆着阿爸教给她的方法,往大缸里倒进三、四碗酸奶和一碗青盐,搅拌好后把生羊皮放进缸里。羊皮入缸浸泡七、八天左右,然后捞出来放到阴凉处脱水。水分脱掉后,便开始进行刮油质的工序。她把羊皮铺在地上,一边用刀子刮、铲子铲,一边用手撕,很快就能把皮面上的油质物去掉。经过这道工序后,皮面上仍残留着一些与皮面粘连在一起的薄而细碎的油质物,但由于皮面过湿,用手难以撕掉;若继续用刀刮,则易把皮面刮破。这时,她就把皮子毛朝内叠起来,仍放到阴凉干燥处去水分。待皮子凉至半干时,开始清理皮面残存油质物的工序。通常一人用手拉紧皮面,一人用一根绳牛皮在皮面上不停来回拉动。这样既能使皮面变软,又能把皮面上残存的油质拉的翻卷起来,以便用手撕扯。

    华忠大妈在帐篷角落里的钉了四个小柱子,在柱子上系了四条绳子,把羊皮系在桩子上,把皮子拉得紧紧的,横绑着一条生牛皮,然后她坐紧绷着的羊皮前,使劲来回拉动生牛皮。她拉一阵儿,撕一阵儿油质物,然后再反复揉搓,把一张张皮面拉宽扯长。经过这样的拉、撕、扯、揉后,再把羊皮原样叠起,置放在阴凉处使羊皮继续变软。这一道工序往往要反复进行多次,才能把皮面上的油质物弄干净,使皮子变得柔软起来。最后把皮子晒干,即可作为衣料使用。

    每一张皮子鞣软,鞣光滑,她就累个半死,手上的水泡一个连着一个,一沾水就钻心地疼。可那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哪知阿妈的艰辛,整天哇哇哇地哭闹,华忠大妈给她喂奶、哄她睡觉,关爱有加。一天下来累得他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可生活是残酷的,现实是那样的无情。如果她不付出代价,那她就没有饭吃,她的孩子也没有活命的余地。

    在草原,藏家妇女素不操持针线。家中的缝纫活路多由男子来做。可华忠大妈被生活所迫,不得不操持针线,干起草原上男人们的活路了。她不但精于缝纫,而且也善于剪裁。

    藏家男女的藏袍,按其传统习惯,都是按照固定的样式缝制的。所以,她在剪裁之前,根据阿爸传授给他的方法和经验,在目测的同时,再以搾以庹测量一下顾客的身长。至于肩宽、臂长、胸围、腰围的宽窄等,很少有裁缝进行测试。可华忠大妈以一个女人的细致,则把这一些都要以搾以庹测量准确后,才在鞣制好的样品上画线、剪裁。把羊皮剪裁好后,才穿针引线,按着巨幅敛财的习俗,针向怀内挑,线往怀内引的方式,飞针走线地缝制起藏袍。

    那时,羊皮袄既是牧民们的衣服,也是他们的被褥。白天他们把羊皮袄当衣服穿,到了晚上就是他们温暖的被褥和铺盖使用。所以,要制作的既肥大又要厚实。

    起初,由于孩子还小,华忠大妈在做活计的中间停下来要给孩子喂奶、喂孩子吃食,擦洗孩子拉尿弄脏的衣裤等杂乱的家务,她缝制袍子的速度很慢。平常牧人二、三人合工缝制一件藏袍在两天之内完成的,华忠大妈日夜缝制也需要一个礼拜才能缝制出来。虽然,她缝制袍子的速度比那些男人慢几天,可她缝制的藏袍针脚细密,做工精湛,再加上尺码适当,穿起来紧凑、合身,款式新颖,样子耐看。尤其是女士藏袍滚边整齐,镶边精巧,角饰和肩饰大方;袍摆下沿拼凑的水獭皮花纹图案醒目。为此,深受人们的喜爱。

    她在缝制男女藏袍的同时,间歇缝制狐皮帽或羔羊皮帽及藏靴,织造牛毛帐篷,编织马垫来出售。久而久之,她凭着自己的努力办起了藏饰专卖店。主要经营藏靴、藏帽、内衣、男女藏袍,以及帐房(牦牛毛帐篷)、褡裢、口袋、马鞍垫等。

    为了母女俩像人样地生活,她可在背后付出过牛马的力气!

    为了节省时间,在女儿哭闹得厉害时,她用羊皮袄把女儿裹起来,肩上背着女儿在外面转悠哄女儿睡觉时,手里常拿张羊皮在不停地揉搓。尤其是轻便易带的小羔皮从不离她手的。她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无论参加会议,串帐、逛商店随时随地都不停地揉搓。揉皮子成了她生活中的一项随身活计。

    女儿长大后,她多么希望女儿多念些书,离开草原,出去工作,改变一下生活状况呀!可女儿对学习不大有兴趣,却对制作藏袍情有独钟。当华措吉到十几岁时,华忠大妈送她出去到省城上学。她不好好上学,从学校跑出来,跟了一个师傅学起了藏袍缝纫。学了几年缝纫后,就回家帮着华忠大妈缝制起了藏袍。渐渐她母女俩的铺面在巴滩草原上有了些名气,生意也红红火火了起来。

    扎西才让的招赘,对她家来说简直是锦上添花,母女俩的藏饰专营店在草原上本来就有些名气,再加上扎西才让的精湛的银饰加工手艺的无形投资,铺子的名声就在巴滩草原上名声大噪了起来,规模也慢慢扩大了。毕竟她们从商多年,也不但深谙经商之道,同时也有了较多的资本和较大的活动能力。她们的经营的货物也多了起来,品种也齐全了。他们花了钱进来了当地产的钱夹、火镰、珞珑、针线盒、水獭皮、藏狐皮等,从西宁一带进来了龙碗、藏刀、宗教用品,并从拉萨购进木碗、酥油盒、酥油灯、鼻烟壶、呢料、彩带、丝线,以及从拉萨购进的印度和尼泊尔产的铜佛、孔雀翎、鼻烟、项链,有松耳石、猫眼石、琥珀球、鲨鱼皮、珊瑚、玛瑙等,也有自己打制的戒指、手镯、耳环等银饰品出售。但经营最多的还是自己制作的男女藏袍、藏靴、藏帽、内衣、腰带、奶桶钩等藏饰品。由于当地牧人平时很少看到这些货物,因而陪受欢迎。虽然价格高些,但销路一直很好。四

    这几天,村里流传着的华措吉的谣言,那谣言就像毒箭一样的尖刻。谣言是从华措吉离家后的第二天开始传开的。谣言的杀伤力比毒箭中腔还厉害,传的邪乎其邪。说华措吉与她前面那个男人一直有瓜葛,把扎西才让招赘回家的第二天晚上就有人看到过华措吉和她的那个前男友在村前的那片森林里约会。还说华措吉是个妖精,她天天纠缠前男友,弄得把前男友好端端的家妻离子散了。还造谣说华措吉已经卷走了家里所有的财产,与前男友私奔去了拉萨。把华措吉说成一个恶贯满盈,十恶不赦的女人。村里的人一见到华忠大妈就戳她的后背,指的华忠大妈脊渠骨直发麻。

    谣言呀,谣言!你就想是枚毒箭,不见影子,中伤了却蜇人的心肺。

    年轻的时候,华忠大妈受尽了谣言的折磨呀!

    当她做袍子创事业有些眉目的时候,草原上的牧民都夸赞她有本事。可是,有些被丈夫溪路了的妇女,别有用心地造起了谣她的谣言。起初那些别有用心的妇女们慢慢远离她,她马上就感觉到周围的人在不知不觉地起了变化,变得有点陌生,有点奇妙,让她隐隐地忧伤。不知不觉中她的心中蒙上了一层哀伤的影子;后来,那些影子长久地沉重地压在她的心上。她知道最初投下那些影子的是一双双眼睛,那是村里那些妇女们见到她时投给她的。

    “嗨!寡妇哎,你针线活做得好,床上那事也做得不赖吧?留不住自己的男人,整天摸别人的男人有什么用呀,有本事把自己的男人的心留住呀!”

    “嘻嘻嘻,哈哈哈!”妇女们笑开了。

    “卓玛措,你心疼了就别让你的男人到我帐里来做衣服好了。有本事你自己做衣服给你的丈夫和孩子们穿呀。我看你就只有生孩子的本事吗。”

    她生就一副苦瓜脸。在草原上方圆几百里的妇女中,她最会讲故事唱拉伊的人。她生了一大堆孩子,可不好好照顾娃娃们,却爱在帐前帐后说些小话。那家里发生口角后,打听起来都是她道的是非。

    华忠大妈那次与卓玛措发生过一次口角后,卓玛措就造了她许多谣言。什么做活计勾引男人啦,窝里的男人在排队啦……

    总之,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的话语亵渎的不堪入耳。

    有一天,有个本村的男人来她的帐篷里订做衣服,她向那男人问好服装的样式后,就用以往的惯例,用手在那男人的身上以搾以庹测量身段的时候,他的媳妇就揭开帐门进来了。她一看到华忠正在她丈夫的身上“乱摸”,就醋意大发,口吐狂言,像头惹怒的母狮一样向华忠扑来。幸好她丈夫在场,就捉住她并把她臭骂了一顿后,就把她赶回了家。走时那女人说:“我还以为卓玛措在冤枉你,没想到她没有说错,你是条母狗。”

    那时,身边围着骑马赶来做衣服的一群人, 小娃娃、老头子、抱孩子的新媳妇和干瘪了的老太太,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是猜疑,是同情,又像是讥笑。啊,真叫她受不了!

    听见这话,她的眼泪一下涌出眼眶。但她咬住嘴唇不叫自己哭出声来,甩下手中的活计冲出了帐篷。

    一群看热闹的人围着卓玛措听她在讲什么。卓玛措懒洋洋地斜靠在帐杆上,嘴皮不停地喧哗,围坐在她身边的妇女们听到好笑处,就嘻嘻哈哈地大笑起来。一看见华忠,她的话音止住了,眼珠子动了动,眼皮斜塌下来,嘴角上故意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卓玛措,你这多嘴的祸害,你又说我什么坏话?”

    “说什么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嘿嘿……”

    华忠拨开人群,上去一个耳光打在她那张苦瓜脸。

    卓玛措一惊,嘴张得老大,突然大叫道:“烂货!你敢打我!今天我跟你拼老命了!“

    说着就扑了过来。

    华忠顺势一偏脚把她绊倒在地,扑上去把她死按在地上,扯住她的头发,使劲把她的头扯到地面上来回蹭,蹭得让她生疼生痛。她疼的又哭又叫。

    突然一只有力的手狠狠地把华忠从地上拖了起来,并把卓玛措拉起大骂道:“你这个嘴上该生烂疮的婆娘,丢死我的人了,你还不会回家,看我不打死你。”

    原来是卓玛措的丈夫来劝架了,他从地上把卓玛措揪起来,拽着就往家里走去。我也被其他人劝回了家。

    “唉,我真不该去闹那一场是非,也不该把卓玛措往死里捶打呀!那时自己年少撑不住气,谣言是指黑狗,越抹越黑的呀!”华忠大妈回忆着往事,自言自语道。

    正当华忠大妈为村里传的邪乎其邪的谣言而一筹莫展的时候,华措吉给家里来了个电话。华措吉在电话里说,她从拉萨辗转去了云南,她要在云南呆上个把月才回家。她告诉华忠大妈,让扎西才让暂且停止制造银匠活,也不要再进货,还要把现在库存的货物运到牧区便宜出售。还说等她回来后,要重新布置商铺。

    华措吉打来的电话,着实给华忠大妈的心里点亮了一盏灯。

    接到电话后,女婿和岳母认真掂量了华措吉的话。

    晚饭时候,华忠大妈对女婿谈起了白天华措吉来电话的事:

    “扎噶(扎西才让的乳名),白天华措吉来电话了。”

    “嗯。”

    扎西才让给了回音。

    “她说从西藏去了云南,在云南呆上一段时间才回家。”

    “嗯。”

    扎西才让依然是一个回音,没有说话。

    “她说她找到了铺子生意萧条的根由,说你暂时不要打银活,具体事情她回来再商量。还说我们把库存的积压物品廉价处理掉。”

    “嗯。”

    扎西才让依然是一个回音。

    于是华忠大妈就急了,对扎西才让说道:

    “唉,你好坏也是个活人吧,好坏给个准话。我老太婆已经不准用了,主意还得你拿呀。啊官却松宝欠。”

    “家里一向都是由她做主,那就按着她的意思办不就是了吗。”

    最终他说了一句话。一句没有主见的话。

    华忠大妈看着他,摇着头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从第二天起,华忠大妈和扎西才让就拿出他家的账本,一一核对好了货物的价格后,就按照华措吉的意思,雇了一辆车,让扎西才让把库里的一部分存货载运着去了至今还没有定居下来的偏僻牧区去了。

    五

    “哗啦,哗啦,哗啦…..”

    牧民们陆陆续续打酥油茶的声音,伴随着清晨第一缕曙光,从巴滩镇移民区大大小小的窗户里飘出来,那参差悠扬、此起彼伏的隆隆声提示:牧人忙碌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华措吉踏着朦胧的曙光,不急不忙地往自己家里赶。

    她身穿一件红色底子,淡黄色细碎小花的短袖上衣,衬一件米黄衬衣。那上衣对襟、细腰,像西服,可也有斜领、滚边等藏式风格,配上一条黑色的甩裤,显得华丽而又精干。

    她的着装那样的讲究,她的步履那样的轻盈,她的神采那样的飞扬。从她从容不迫的步伐中能看出,从前那些忧伤、焦虑和不安已经在她的心里不存在了。

    她进了巴滩移民区,径直走到自己的大门口,轻轻地扣了几下大门。等了一会儿后,院子里就响起了脚步声,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前来为她开门的是华忠大妈。

    母女俩几个月的分离,华忠大妈苍老了许多:头发更加苍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也深了;原来就近视的眼睛更加模糊了。

    她打开门,眯着双眼盯着华措吉看了又看之后说:

    “姑娘,你找谁呀?恐怕走错门了吧?”

    此时此刻,华措吉看着年迈的阿妈,有些凄楚,有些内疚,也有些惭愧。一股热泪悄悄地从她的双眼里滚落下来。她悄悄揩掉眼泪后,用柔和的语言说道:“阿妈,是我,是华措吉。”

    说着就张开双臂,热切地抱住了华忠大妈。

    母女俩高兴地拥抱,碰鼻,接吻了一阵之后,华忠大妈才端详起了华措吉的打扮。

    “你穿的是什么呀?花里胡哨的。”

    “是藏服。”

    “藏服?我缝制了一辈子的藏服,可我就没见过这样的藏服。你们在糟蹋我们的服饰!”

    “阿妈,你不懂,现在外面非常流行这种服饰。你说它美不美?”

    “唉……”

    华忠大妈摇了摇头,没说美,也没说不美。她叹息着,接过华措吉手中的行李,母女俩前后进了家门。

    在家里喝了一顿滚烫的酥油茶后,华措吉就跟家里人谈起了自己这次远行的感受。

    “阿妈,我觉得我这次的远行非常值。我找到了我们商铺生意萧条的阻梗在哪里了。”

    “阻梗在哪里呀?

    华忠大妈听到华措吉的话后,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在观念。”

    “观念,难道我们的观念有问题吗?我们一直不是按照藏家儿女的喜好在做服装的吗?”

    “没错。以前我们一直保守传统的观念,对新鲜事物了解的太少。现在是个个性张扬的年代,这些问题在青少年身上尤为凸显。我们的观念与社会发展没接上轨,所以才导致我们铺子生意萧条。”

    “没心没肺的,明明知道我是个文盲,还给我老太婆耍文化。”

    于是,她就给大家讲述起了那次出行的经过和感想。

    在拉萨,她不停地在服装店里逛游,多次在服装店选购服装的中年妇女和青少年中调查后得知,一般青少年看上牛仔装,而中年妇女也喜欢选夹克、羊毛衫,这些最能见证藏民族对时尚服装的追求了。她主动走上前去与他们谈话,谈话中他们告诉华措吉现在买衣服不会大多去考虑价钱,而是考虑款式是否跟得上潮流。当谈起藏装这一话题时,他们都说,藏装穿上也很好看,藏装很有特色,可穿起来劳动、工作不方便。还发现西服在拉萨市几百家服装店西服装生意很红火。一位老板告诉她,买衣服的人对服装的款式要求相当苛刻,只要款式好,他们很容易接受。服装的变化体现了一个地区面貌的改变和经济的增长。后来,华措吉就与机关上班的青少年中进行调查,在与他们的交往中华措吉得知,起初他们也穿藏装,参加工作后就改穿了西服。他们这些爱追赶时尚和潮流的上班族也渴望穿藏装上班,可由于传统的藏装穿着上班有些不方便。现在他们也穿一穿民族的服装,不过是在过年过节期间。对她们,穿藏装只是成了一种怀旧,有时候纯粹就是一种文化的展示。当她对服装店买西服的藏族顾客谈起藏装时,他们都说家里储存着两至三件藏装,可由于穿着不方便,就只能改穿轻便的西服了。当她向顾客谈到如果市场上出现既保留藏族元素又穿着方便的藏装他们接受不接受时,都纷纷表示要热烈的欢迎。都说谁不喜欢自己的民族呀!连做梦都希望穿简便的藏装。藏族人对藏装仍然有一份独特的感情。

    经过反复调查华措吉发现,现在农牧民群众的生活水平有了大大的提高,对生活最起码有了三个转变:从白天当衣晚上当被的羊皮袄转变到讲究四季着装;从单一口粮糌粑转变到米面飘香;从帐篷、低矮的土坯房转变到到舒适的楼房民居;从牛马板车到汽车……

    谈到这里,她把话题一转说:“其实,除了一些老年人经常穿传统的藏袍外,藏民族只能在婚庆及节假日穿藏袍,藏袍已经成了一种文化,可就是传统藏装穿着不方便,人们才把目光转移到了西服上。如果,我们把藏装缝制成着装轻便,华丽而又不失民族元素的话,我想藏人依然喜欢藏装的,藏装的市场还是非常的广阔。”

    “你谈了那么多,那你究竟想把藏装改成什么样式呀?总不能改成你这衣服样的吧?”

    华忠大妈听着有些摸不着北地说。

    “不,我不会一味地把藏装的样式全改掉。藏装有自己的元素,自己的文化。取其糟粕留其精华,我在保留原有藏装特色的基础上,把藏装改装成轻便而又不失藏装的华丽和端庄,更有利用价值和市场价值。”

    “你说起来巧夺天工,干起来鼻涕捶胸。说了那么多,你究竟想把藏装改成什么样式的呀?”

    华忠大妈不满地说。

    “哦,这个我在云南学习服装设计时,已经把服装设计好了,都在电脑里存着呢,你们也看看吧。”

    说着华措吉就把笔记本电脑从包里取出来,插了电,打开了电脑。等电脑启动好后,她就打开了一个文件夹,电脑的屏幕上就闪现出了各种各样的藏装样品效果图。既又传统的藏装,也有现在流行的藏装;既有男装,又有女装,还有童装和僧装;既有袍子、藏裙、衬衫,又有鞋子和饰物。传统的藏服古朴典雅,做工精巧,光彩夺目;新式的藏装颜色艳丽,配色大胆,雍容华贵。蓝、绿、紫、青、黄、米、红、黑等颜色齐全,绚丽夺目。

    “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买来了一批机械的缝纫机,羊皮打磨机和精致的布匹,从现在开始我彻底更换传统的手工制作方式,与现代化接轨,用机器缝制藏袍,还招些女工,提高工作效率。并从现在着手干起,等草原上的赛马会等节日开始前,赶出来一整套现在设计的服装,借赛马节、雪顿节等节日做平台,开展服装展示会,展示我的藏装,扭转我们铺子现在生意萧条的局面。”

    说干就干,从第二天就给华忠大妈和扎西才让分起了工,开始做起了自己的宏伟目标。

    六

    华措吉的案板上云集着一堆红红绿绿的彩缎和布匹,她一改往日藏袍需要的氆氇布面及红、绿、蓝、紫单一的颜色,买来了许许多多五颜六色的彩缎、真丝布料,还有人造革。那些人造革白得看上去就像洁白的天鹅绒,毛白且长,足以与白色的羔羊皮乱真。那些缎面真丝质地柔软,是旧社会头人或喇嘛等地位高的人才能穿的高级布料。华忠大妈看着这些布料满是喜欢。但华措吉做出的藏装让她觉得很别扭。她的藏装失去了藏袍原有的长筒、宽领、肥腰、长袖、开襟、无扣等样式,她做出的藏装大多像西服一样齐腰、立领、瘦短,可也有藏族的元素,斜领、对襟,袖口处用黑、红两种彩布或红、黑、绿三种彩布压边;也有宽领、齐腰、对襟、无袖、瘦腰的,穿在塑料模头儿上,显得圆润的肩部裸露出来,胸部高高隆起;也有长裙,但那种长裙都用薄如蝉翼的雪纺做成,隐约能看到肚脐和整个腰部。还有些藏装就更感到肉麻。有的上衣是用或红或绿或蓝或紫或白的丝绸制作紧身衬衫,下身用或红或绿或蓝或紫的氆氇制造的紧身筒裙,腰间或用狐狸皮、或用水獭皮、或用獐子皮翻毛制造的装饰品上点缀上吉祥八宝图案,勾勒出藏族元素;有的用薄如蝉翼的或黑或紫或红或蓝等色彩的雪纺制作的吊带,圆润的肩膀以及半个胸部端出来,袒露着肚脐和整个腰部,下身是或白或红或蓝或紫的短裙,腰部用编织精美,色彩鲜艳的制作邦典的布绣出一圈色彩鲜艳的围带,从围裙顶端用丝线编织出许多英雄结,丝丝缕缕地装扮起来;有的干脆就用绸缎或真丝布料制作或短的露脐,或长的包住臀部的衬衫,下身制作一条紧身或宽敞的裤子,裤腰间秀一片吉祥八宝图案的装饰品,斜挂在臀部一侧。华忠大妈就鼓起眼睛看,火就要从她的眼睛里冒出来。可华措吉边指手画脚地指挥那些女工,边大声地对华忠大妈说:“这是一种新式藏装,独特的花型,轻薄的面料,使人穿着舒适,飘逸如仙。”华忠大妈看着女儿为制造藏装卖命,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埋头制造自己的传统藏服。

    期间的几个月里,母女俩为女儿制作她所谓的新式藏服而发生过许多次口角。

    再过几天就是赛马节了,过完今年的赛马节,帮女儿完成服装展示会后,她准备就不碰针线了,让华措吉去做,她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可她也希望自家的铺面生意有好转。

    赛马会如期举行了。

    当夏日的河水被太阳晒得变温,草地上各色的样的花儿争奇斗艳,牛羊马儿肥的毛儿发亮的时候,牧民们就骑着马儿,从散落的山山沟沟里出来,聚集在了辽阔的草原上了。草原上的帐篷就像雨后春笋一般支起来,帐房、帷幕、伞盖、滩席、简易饭馆、小摊点,栉比鳞次,连成一大片。顷刻间,就变成了一个草原城。

    扎西才让按着华措吉的吩咐,早早来到物资交流场地里支起了一个能容纳几千人的大帐篷,把货物都摆出来在等待着出售。

    华措吉这几天一直在镇长那里奔忙。她想在赛马节上做个自己的服装展示,一次打开销路。镇长得知华措吉的想法后,非常赞成她的这一大胆的举动,答应了她的请求。于是,华措吉就连夜带日地找来面容姣好,身材婀娜的女演员和魁梧雄纠的男演员在试穿她的服装,搭配她家自制的首饰,忙得不可开交。

    这几天的草原沸腾了。人在舞,歌在飞,群情在激荡。

    赛马会的序幕从一曲优美的舞蹈中拉开的。

    刚开始,舞者们的舞姿舒展大方,节奏缓慢、稳健、豪迈。展开的双袖如翅,平缓的身态恰如高空中的盘旋着的雄鹰。起舞的双足犹如蜻蜓点水、蜂儿采蜜。渐渐舞蹈的动作快起来了,飞扬的舞姿恰似鹰隼击空,小燕穿梭,花蝶翻飞。

    一曲舞蹈过后,群众的目光被主持人的那大胆改良,却又保留了藏族元素,华丽、时尚、简便的服装给吸引了。都对那服装有些眼熟又有点陌生的感觉。

    可在主持人的引导下,展现在人们眼前的是传统的服装,男性那威武而宽松舒适的装束,女性那纤巧、美观、华丽的传统服装。它不仅美观大方,更体现出其贵重、豪华的特点。衣襟和下摆用黑绒镶边,另配红、绿、蓝等颜色;腰间挂上奶钩、针盒、火镰、小刀等等心爱之物。色彩斑斓的服饰,不但展现了一种延续了千年的美感,也体现出藏族人一种极为自豪的心态。人们好像在观看文物一样欣赏那些服装,与主持人的服装相比,他们心中有些想吃一顿荤腥的食物,可吃了又没有到口的感觉。

    一场激情洋溢的舞曲中结束了传统服饰表演之后,接着又表演了一曲无拘无束,放任感情,激荡山河的舞蹈。

    渐渐,人们渴望已久的新式服装掺杂在传统的服装中,展现在了人们的眼前。那齐腰、立领、瘦腰,用黄、红、蓝、绿、白、紫等色缎作基调,上面有龙、水、鱼、云、山纹样。女人那无袖袍和有袖袍,都是用各种各样的花缎制成,头上佩的簪子、发卡、骨环、玉磐、发珠饰链及各类耳环等;胸前戴的项琏、珠饰、托架(远古金属圣物)等各类护身饰件;既新潮可也有藏族的元素的新式服装,吸引了人们的眼球,他们感到它的新鲜、华丽,轻便而又耐用。最后,在节目快要结束的时候,是一件件湖蓝、砖红、青黛等色彩大胆搭配的新潮服饰登场了。砖红色的短衫显示着 “薄露透”的流行元素,营造出“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效果,湖蓝色的不失藏族风格的筒裙则显得粗犷且颇具张力,腰间斜束的装饰品,红绿搭配的并非撞色的禁忌,色彩的饱和度及其在整体装束上的比例达到极致。深绿所流露出的成熟韵味,配上几抹砖红的点缀,时尚达人的崭新形象凸显的服装隆重登场了。

    这些具备沉稳而狂野的内蕴,极具有强烈视觉感染力的色彩所渲染,精致而非奢华,纯净而非流俗,配之以造型夸张的首饰,显现妩媚姿色的服装出现在人们的眼前时,群众们哗然了,雷鸣般的鼓掌声在辽阔的草原上经久不息……

    赵有年,藏族,1973年出生于青海省同德县。主要作品有:《浮躁的高原深秋》、《重归故里》、《永不停止的玛尼轮》、《无奈人生》、《马背上的爱情》、《温暖的羊皮袄》、《岁月里流淌出来的记忆》、《欢腾的弦子舞》等。《马背上的爱情》荣获2009年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60周年“祖国颂”征文二等奖。《欢腾的弦子舞》获《小说选刊》首届全国小说笔会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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