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鹰·牧童·黑帐篷


    作者:赵有年

    一

    崎岖不平的山脊上,山鹰在盘旋着寻觅猎物。

    季节虽然已经进入了春季,可阿尼玛卿山脉仍然被冰雪封锁,依然不减寒冬的威严。

    山鹰发出尖锐的鸣叫声,在山脊或沟壑里不断地盘旋,可就是不见它激灵迫降抓捕猎物的潇洒举动。

    山鹰搜遍了整个山沟和山谷之后,无奈地落在了山崖上,继续忍受着饥寒。

    不久,它那双犀利的目光又锁定在了山谷间残雪中刨雪吃草的羊群。确切地说它看中了羊群中咩咩乱叫的羔羊。

    那些不知世间险恶的羊羔们总是闭不上嘴,跟在母羊后面咩咩咩地喊叫个不停。

    它们的叫声时时勾出山鹰的饥饿,馋得山鹰直落垂涎。

    牧童多多卧在残雪覆盖的山丘上,始终观察峭壁间盘旋的山鹰。

    二

    崎岖不平的山脊连绵不断,寒风从山梁上肆虐而过,大山也遭受着寒风的侵蚀。

    牧童多多全神贯注地凝望着峭壁的山岭。

    可是,夜里在家中发生的一件事弄得他心事重重,总分散他的注意力。

    阿妈最终还是跟人走了。

    姥爷去了寺院,找喇嘛谈多多出家当和尚的事了。为此,山脚下的黑帐篷里没有了人照顾,那顶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黑帐篷也成了多多关心的事。所以,他也不得不留意黑帐篷。

    平常,山顶上的风再大,那似刀割般的寒风再浸入他矮小单薄的身躯,只要看到黑帐篷里冒出的缕缕炊烟,他幼小的心田里就着着一团儿温暖的火。

    早晨,他发现阿妈丢下他跟人走了之后,那团火就从他的心里熄灭了。

    今天,他觉得天特别的冷,冰雪覆盖了整个世界,寒风肆虐着他。

    无垠的孤独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

    他冷极了!

    三

    歇息了片刻后,山鹰又开始起飞了。

    机灵的多多一下就察觉到了山鹰的举动,他警惕地望着山鹰的动向。

    山鹰首先在山崖峭壁间来回飞翔。

    盘旋了几个来回后,它慢慢飞高了。可猛烈的狂风中它总是飞不高,颤颤巍巍,颤颤巍巍,一会儿直线上升,一会儿翻转坠落,几番周折后,山鹰隐没在了一团黑云中,不见了踪影。

    多多警觉了起来,他从山丘上站起来,使劲儿仰望着雾蒙蒙的天空,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山鹰的一举一动。

    多多观察了很久,可就是不见山鹰的影子,一种不祥感漫上了多多的心间。他一刻也不放松警惕,耐心地观望着四周。

    一阵狂风把站在山丘上的多多给打翻了,差点儿把他吹下山谷。

    于是,他就用长袍的袖子裹着头,趴在草地上避了一阵风。

    狂风过后,他爬起来,第一时间就观察山鹰的动向。

    就在那一霎那,他看见山脚下的黑帐篷摇摇欲坠,马上给风吹倒了。他担心黑帐篷,暂且忘记了他此刻的使命。

    就在这刹那,从山坡上传来母羊的惊叫声。他立马跑过去看羊群时,山鹰已经在离羊群不远的天空中盘旋,在搜索扑击的对象。

    喔喔喔……喔喔喔……

    多多马上吆喝着惊吓上空的山鹰,摔打的抛儿,抛儿哨子在山谷间脆响,可就是不见山鹰离去。

    看来饿急了的山鹰要付诸一击了。

    逼急了的多多马上从怀里取出一只两响炮仗,避风在皮袄里用火镰点燃了炮竹,对中山鹰,扔了出去。

    砰……啪……

    炮竹在半空中炸响。

    山鹰收敛翅膀箭一样直射下来,快要接近目标时,那两声炮竹的脆响声惊散了山鹰的魂魄。它在半空里翻了个旋转,展翅滑翔飞跑了。

    四

    山鹰躲进了峭壁间的巢里久久不敢出来了。山脚下的羊群也从惊慌中慢慢平静了下来。多多知道山鹰一时半活儿不再有动静。

    于是,他的目光锁定在山脚下的黑帐篷。

    黑帐篷并没有吹倒,在皑皑白雪中显得格外醒目。远远望去,就像白色海洋里的一艘孤舟,低矮、窄小、飘零,给人以孤寂的感觉。

    阿妈那双眼泪婆娑的眼睛立刻浮现在了多多的眼前。他幼小的心猛地疼了一下,晶莹的泪珠扑簌簌从他黝黑却稚嫩的脸颊上滚了下来。

    多多既同情阿妈又憎恶阿妈。

    从他记事起,阿妈一直是在受着舅妈的窝囊气过日子。舅妈拿多多的出生做引子,用污言秽语侮辱阿妈。阿妈为了保全家里安宁的日子忍气吞声,不敢和她较劲,过着当面装聋卖傻,暗地里叹气垂泪的艰辛日子。

    阿妈有过几次出嫁的机会,但是男方都不接受阿妈带上多多出嫁。于是,阿妈就拒绝了所有的求婚者,陪伴着多多当了坐家女。可舅妈就放不过阿妈和多多,指桑骂槐,百般刁难,最后,竟然不让阿妈和多多吃饭了。这着实让阿妈生气。于是,阿妈就歇斯底里地向舅妈撒泼,向自己讨回了公道不说,还把舅妈赶出了家门。可多多那个窝囊的舅舅就不答应了,三番五次向多多母子发牢骚,还天天跟姥爷耍性子,把个家折腾得鸡犬不宁。姥爷没辙了,就三番五次往舅妈的娘家里跑,耐心地规劝舅妈回家。但是舅妈非但不回来,还万般为难起姥爷来。阿妈实在看不过去姥爷整天为她和多多的事发愁,就主动提出了分家单过的要求。于是,姥爷也没辙了。只能让阿妈和多多从舅舅家里分了出来,支灶单过了起了生活。

    阿妈还年轻,拉扯多多实在不容易。

    可多多发现阿妈和两个男人纠缠不清,觉得阿妈有些滥情,这着实让多多对阿妈产生憎恶感。

    这些事情都是夜晚在黑帐篷里发生……

    五

    汪汪汪……

    一阵狗的吠叫声吵醒了多多。

    他刚要抬头问阿妈是不是外面有人来了的时候,一个壮汉的影子进入了他家的帐篷。于是他就明白了一切,也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来:首先阿妈叫他几声,试探他睡着了没有,接着就和那人打情骂俏起来,再接下来他俩共同制造出吓人的风声和呻吟声。

    “多多,多多。”

    果不其然,那人进来不久桑毛就叫了几声多多的名字。

    多多没理她,他很厌烦阿妈的这一举动。

    “睡了吧?”男的问。

    “睡了。”桑毛说。

    “想死我了!快点儿,好好让我过把瘾。”男人急切地说。

    “着什么急呀,一旦见了老婆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暗地里诅咒发誓的,算什么本事呀。一句诺言失了信,千言万语没人信。你们那没有信誉的诺言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桑毛责怪那男说。

    “呵呵呵,我俩的情,我可没有一天不想你的时候啊!”那男的依然压低声音说。

    “嗬嗬呀,说起来巧夺天工,做起来鼻涕捶胸。你莫不是在说格萨尔王传吧?”桑毛带着哭腔说,“你当初在干什么?好一个阿爸的乖巧儿子呀,现如今又用这话来哄骗我。”

    “唉!这么多年了。你还提往事有什么用呢?事到如今,那事说一百天不完,哭一昼夜不尽。你除了伤我的心,还起什么作用呢?”

    这时,那男人把声音提高了一倍地说。

    嚓……嚓……嚓……

    沉默了一阵后,那男人打着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抽起来。黑夜里,烟头一闪一闪的,仿佛是点亮的鬼火。

    “都是命运呀!我也反抗过,可我家老头子说什么都不肯我娶你。”男的边抽烟边说,“我甚至拿生命来威胁 ,可我阿爸听了寺院长老的话,说我们两家的家神不和,还说我俩的属相相克,于是死也不答应我们俩的婚姻。他宁愿舍去我一人的性命,来保全全家人的幸福呀。”

    又是一片沉默。

    沉默得使多多害怕起来。他再次转头看了一眼灶膛下方,只见靠帐篷的角落里依然闪烁着烟火。

    “那次殉情被救后,我发现自己再也敌不过家人,就不得不忍痛割爱,娶了卓玛措。唉!山再高高不过蓝天,水再涨涨不过桥面。面对如此势力,我又有什么办法呢?”烟火熄灭后,就传来那男的此起彼伏叹息声。

    “假如像鸳鸯那样, 你情意绵绵; 就是以泥土为食, 我也情愿与你终身共餐。”

    沉默了好长一阵后,桑毛默默说一句。

    “假如像高山那样, 你心实意坚; 就是以草木为衣,我也情愿与你终身相恋。”

    那男的也接着桑毛的话说。

    “你还记得我们当初约定的誓言?”桑毛喃喃地说。

    “恰似铭刻在石碑上的碑文一样,深深烙在我的心底无法抹去。”那男的说。

    “华科哥,你害苦我了。”桑毛带着哭腔说。

    “我的心尖肉啊,你让我好牵挂呀!”男的也带着哭腔答道。

    然后就传来了一阵吸吮声。

    吸吮声没止住,从羊皮袄里传来阿妈和那男人共同制造出的风声。

    “华科,啊,啊,华科,华科……”桑毛呻吟着,不停地欢叫华科的名字。

    当风声止住后,又是一片死寂。

    “嗯嗯嗯……”

    好一阵后,又传来了桑毛的哭声。随后也听到了华科的抽泣声。

    “华科,带我走吧?”桑毛依然哭着说。

    “去哪儿呢?”华科也带着哭腔说。

    “去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做些小买卖,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幸幸福福地度过这一生。”桑毛哀求道。

    “已经晚了。”华科沉思了一阵后说,“时到如今,你我都要考虑周全,不能一时冲动,酿成千古恨。你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也儿女成双了。我们只能要像公鸡上台阶那样向前看,不能像猫下楼梯那样往下瞧了。”

    “你说得好听,你现如今有妻有室,儿女双全,可我孤儿寡母,以后怎么办呀?”桑毛担心起自己的往后生活地叹息道。

    “唉!我也担心你母子往后的生活。可我也爱莫能助呀!在卓玛措的手里我也由不得呀。”华科又点了一支烟,边吸边说,“是命运捉弄了我们啊!”

    之后,就是一阵阵断人肝肠的抽泣声。

    “膘肥毛光的白嘴野马,

    做我的骑马该多好!

    身材美丽心善的姑娘,

    做我的爱妻该多好!”

    哭泣了一阵后,华科就默默地唱起了拉伊。

    “丢失了万只牛羊,

    只是丢失了一部分财产。

    丢失了莲花戒指,

    就像丢失心脏一样。”

    多多听着他俩的一举一动,也带着满腔复杂的感情睡着了。

    后来,华科的老婆发觉了阿妈和华科的越轨行为后,带着华科的妹妹追上家来,活活把阿妈打了个半死,阿妈知难而退,才彻底和华科断绝了关系。

    六

    “吐喂,吐喂,吐吐吐吐……”

    山下传来姥爷惊鹰的声音,才惊醒了处在回忆中的多多。

    多多站起来仰望天空时,山鹰又在羊群的上空盘旋,可它再也不敢贸然袭击羊群,无奈地在半空中悠悠在寒风中盘旋,仿佛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多多,刚才那炮竹是你放的吗?”姥爷有严重的气管炎,气喘咻咻地边上山丘边说。

    “刚才那鹰差点儿捕捉到我家的羊羔,我怎么惊吓它,它都不离去。”多多有些胆怯地说。(因为,姥爷提醒过他,有些母羊还没产崽,受惊过度会流崽。)

    “啊,切琼松玛(经文),做为山畜它也不容易呀!这冰天雪地的它到哪里去捕猎呀!”姥爷同情起山鹰来。

    “多多,阿米罗罗,老天保佑我可怜的孩子,从明天起你就得上寺院去给嘎却喇嘛当徒弟了。唉,我可怜的孙子呀!有娘生没爹养的,为什么摊上这么个命运呀?”姥爷看着可怜的外孙,在他浑浊的眼睛里流出纵横的泪珠来。

    “姥爷,你先回吧,我过去把羊群赶下山来。”多多宽慰姥爷了几句后,就跑下了山丘。

    “唉,多懂事的孩子呀!如果我那个老太婆在世,我死也不让他离开家。再穷的家也比外面流浪的好啊!”姥爷看着多多哭泣道。

    多多跑下了山丘,眼泪却奔出了多多的眼眶……

    七

    多多跑下山丘,躲在僻弯处放声大哭了起来。

    风声把他的哭声灌输到了姥爷的耳朵里,姥爷用浑浊的目光凝望着山脚下的黑帐篷。

    那目光中凝聚着无限的悲哀。

    哭了一阵后,多多郁闷的情绪好了许多。

    多多突然记起了阿妈跟走的那个男人。

    自从阿妈和华科被逼分手后,阿妈很久没找男人。尽管夜夜有男人照着手电筒来他家的黑帐篷里骚扰,可阿妈桑毛没有被那些男人的花言巧语给说服。可后来实在受不了男人们的骚扰,她就牵来了姥爷家门口的那条牧羊狗来守门,才止住了那些夜猫子一样来窜帐篷男人们。

    多多也就在这期间享受了短暂的母爱。

    每天晚上,阿妈搂着多多给他讲故事,那感觉既温暖又甜蜜。

    阿妈桑毛会讲的童话故事可多了。《三不会的雇工》、《巧抗酥油差》、《青稞种子的来历》、《铁匠和小姐》、《桔子姑娘》、《青蛙骑手》、《鹧鸪鸟的故事》等等,讲起童话故事阿妈简直出口成章,滔滔不绝,而且则则故事都脍炙人口,夜夜多多都能听到动人的故事。

    每个宁静的夜晚,多多徜徉在阿妈所讲的故事里,仿佛自己也变成了故事里可爱的小兔子,矫健的小麋鹿,或者憨态可掬的小笨熊。畅想着慢慢进入温馨的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某一天,多多放学回到家时,发现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他家黑帐篷里的塔夸前,喝着奶茶,跟阿妈在聊天。他俩互相打闹着,显得很恩爱。

    多多一见到陌生的男人,不祥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哦,这就是多多。”见多多进了帐篷,阿妈桑毛向那男人介绍说,“多多,过来叫叔叔。”

    “哦,多可爱的孩子呀!”那男人敷衍道。

    多多没理那个陌生男人,径直走到帐篷里面,从肩上脱下书包,挂在帐篷的柱子上,拿了一团阿妈早就拌好的糌粑,一溜烟跑出了帐篷。

    昨天夜里,多多被阿妈的哭声给吵醒后,又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桑毛,你今晚必须要跟我走,办完仪式,我们趁早回来,后面再告诉你阿爸我们的事。喇嘛算好的时辰,错过了就不吉利。”那男人低声说。

    “可多多以后怎么办?你们家也不接受多多,我不跟你去,就得要做掉肚子里的孩子,造孽呀!”阿妈哭得很伤心。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也给不了你什么承诺,我认为我们分了家后,我尽力帮你抚养多多还不行吗?”那男人叹息道。

    “你们男人的话能算数吗?花言巧语,等生米煮成熟饭后,那话就成了耳边风。”阿妈哭泣道。

    “你也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了。你被华科骗了,你也不要把所有男人想得那么坏么。我现在身不由己。我向三宝发誓,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实力一定兑现诺言。”那男人信誓旦旦地说。

    “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那我们早走早回吧。”

    说着话,阿妈桑毛和那男人窸窸窣窣起了床,抹黑离开了黑帐篷。

    阿妈离开后,多多怕极了!

    他一直睁着眼睛盼到了天亮。

    天一亮,他就哭着去找姥爷了,把阿妈跟男人走了的消息告诉了姥爷。

    多多想到这里又放声大哭了起来。

    山鹰听到了多多的哭喊声。

    它停止了飞翔,蹲在避风处的山崖上,不知所措地凝视着残雪中痛哭的多多。

    山鹰满眼的茫然。

    山下的黑帐篷依然在狂风中飘摇着。

    多多哭了很久很久。

    山鹰凝视了多多很久很久……

    八

    傍晚时分,天空飘起了纷纷大雪。寒风袭卷着雪花,在漫山遍野里狂舞。

    山鹰,钻进峭壁间的鸟巢里,凝视着多多打着响亮的口哨,回收羊群的举动。

    姥爷还没有下山,一动不动地蹲坐在山丘上,披着一层厚厚的雪花,像一尊弥勒佛像似地全神贯注着山脚下的黑帐篷。

    不久,山脚下的黑帐篷也被雪花给覆没了,在肆无忌惮的雪花中,黑帐篷显得隐隐约约,模糊不清了。

    “姥爷,姥爷,您快下山吧?姥爷……”

    多多归圈好羊群后,站在山脚下高声呼唤姥爷,可姥爷依然凝视着白茫茫的山谷不可动弹。

    多多把羊群朝山下赶了一阵后,羊群就就咩咩咩地喊叫喊着,缓缓向山下走去。

    多多又爬上山丘来叫姥爷下山。

    “姥爷,雪下大了,我们该回家了。”多多吐着满口的热气说。

    “多多,我们该回去了。看,你阿妈他们也回来了。”姥爷边起身边说。

    多多朝山下望去时,黑帐篷里冒起了缕缕炊烟,多多的脸上忽然多了些红晕。

    “她怎么又回来了呢?”多多不解地问。

    “多多,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们总会给我们一个交代的。”说着,姥爷跟着多多慢慢下了山丘。

    “呃……呃……”

    峭壁上,鸟巢里的山鹰发出一阵阵的哀鸣声。

    九

    半路上,多多发现一只母羊在产崽,躺在雪地里使劲地挣扎着。

    “姥爷,那里有一只母羊在产崽,怎么办?”多多担心地问。

    “哦,那是个产头羔的母羊,那只羊羔活不了,这个母羊也不会认领羊羔,不如还喂了山鹰。”姥爷看了一眼那只产崽的母羊断定地说,可放快脚步往黑帐篷里赶。

    “姥爷,果真这样吗?”多多疑惑地问。

    “不骗你的,放弃吧,赶快回家去!”姥爷径直向黑帐篷走去,可多多看着产崽的母羊不肯回去。

    不久,母羊产下崽子,转着羊羔咩咩咩地叫了几声后,就丢下羊羔惊慌失措地向羊群跑去了。

    多多跑过去看那只刚产下的羊羔。那羊羔果然是只早产羔子,体弱,发出的声音也很微弱。

    多多犹豫了一阵后,从地上抱起那只湿漉漉的羊羔往山丘上爬去。

    咩咩咩……咩咩咩……

    羊羔有声音,但很微弱,可那声音足以能提醒山鹰的注意。

    多多一直把羊羔抱到山脚下,找了个干爽点的地方放下,对着峭壁打了个响亮的口哨,就又折身向山丘下跑去。

    “呃……呃……”

    多多跑下山丘不久,从他的身后传来山鹰的鸣叫声。

    “咩咩咩……咩咩咩……”

    紧接着从半空中传来了一阵气息微弱的羊羔的鸣叫声……

    十

    多多走进牧场,老远就闻到了从黑帐篷里散发出来的牛肉的香味。同时,也传出了姥爷的谈话声。

    “与其说是别人让你痛苦,不如说自己的修养不够。”姥爷在责备阿妈桑毛, “如果你不给自己烦恼,别人也永远不可能给你烦恼。因为你自己的内心,你放不下。”

    阿妈桑毛只是一味地抽泣不说话。

    “这祸端是我酿成的,只要你老人家高抬贵手,成全了我和桑毛的婚事吧?”仁青本向姥爷巴结道。

    “这事儿你们做的太过分了!你们爱也好,恨也罢,没人会阻拦你们,可你们偏偏演出这么一折,让我伤心不已。幸亏我还活着,不然多多从此就成了流浪儿了啊!”姥爷十分气愤,“对无耻的坏人来说,无所谓亲疏;对饥饿的群犬来说,无所谓选择。桑毛啊桑毛,你嫁人我不会有半句怨言,可你怎么会这样不近人情啊?你太让我伤心了。”

    “阿爸,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啊?我们本打算……”

    “小雀儿喜欢黎明;猫头鹰盼望天黑。你们还有什么不能放在阳光底下来做的事吗?”桑毛哭着辩解,可姥爷却打断她的话责问道。

    ……

    桑毛和仁青本谁都不说话。

    多多站在帐篷门口偷听着大人们的谈话。

    一阵后,桑毛揭开帐篷的门帘出门了。

    “多多。”桑毛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风口上瑟瑟发抖多多。可多多不理桑毛,一闪身躲开了桑毛。

    “多多,你听阿妈说,多多……”桑毛叫着多多的名字,去追多多了。

    “大叔,事情是这样的,我们觉得桑毛她怀孕了。今天,我们是到医院去做预检,并不是你所说的那样去逃婚的。”桑毛出去后,仁青本马上向姥爷解释道。

    “什么?那么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啊?多多还那么小,能不害怕吗?可怜的孩子,早晨哭着来找我,说是你把他阿妈带走了,他哭的多伤心啊!”姥爷听了仁青本的话,话语有所柔和了起来。

    “唉,我们本想早去早回的,可今天风大,下午又下起了雪,就耽搁了。”仁青本狡黠地看了一眼姥爷后,说,“这不,我们也不是火急火燎地赶回来了吗?”

    “结果怎么样?”姥爷的情绪有了很大的缓和,他从烟袋里装了一烟锅旱烟边抽边问。

    “确定了,她怀孕已经有两个月了。”仁青本趁机给姥爷沏了一碗奶茶后说。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啊?你可要想好了,桑毛还带着一个孩子哟?”姥爷继续抽着烟说。

    “在草原上不是有很多未婚先生的孩子吗?我们就按照草原的习俗走么。”仁青本唯唯诺诺地答话道。

    “可我们家的情况不一样,我老了,她嫂子怎么也不接受这个孩子。你们必须处理好这孩子的后事。”姥爷也觉得这个时候跟仁青本谈多多的事理所当然了。

    ……

    仁青本一时无言语了。

    桑毛没追上多多,气喘咻咻地进了黑帐篷。

    “多多没进来吗?”姥爷见桑毛进来就逼问道。

    “他跑上山丘了,看这事闹的。”桑毛无奈地说。

    “没事了,你做饭吧,我去把他叫来。”

    说着话,姥爷蹒跚地走出了黑帐篷。

    十一

    嘘……嘘……嘘……

    多多来到山丘上,对着峭壁口哨。

    山鹰不言语,也不现身。

    多多就坐在山嘴上,俯瞰山脚下的黑帐篷。

    黑帐篷被黑夜给吞没了,只有从黑帐篷顶的烟囱里一闪一闪地冒着火星子。

    “多多,多多,快下山来,姥爷有话要给你说。”

    多多听到了姥爷的喊叫声,却不见姥爷的身影。

    十二

    黑帐篷里照着一盏孤灯。

    如豆的火焰在暗淡地摇曳着。

    多多进门后,躲在姥爷的背后,偷窥那个领走他阿妈的男人。内心聚集着憎恶。

    桑毛从铝锅里捞出牛肉,把煮熟的牛肉放到爷孙俩面前,又走到锅灶前下面片子。一片片面片像雨滴,劈哩啪啦落进铝锅里的肉汤中。

    仁青本一个劲儿地抽烟,却不说话,仿佛阿尼玛卿山压在了他的脊梁上。

    “吃肉吧?看把你愁得!不至于吧?”姥爷用藏刀削了一块肉递给多多,不屑地看着仁青本说,“俗话说,马好不好看昂起的头,心诚不诚看碗里的奶。一看你的脸就能知道你的诚意,把多多留给你这样的男人,我死了也不瞑目啊!”

    “阿爸,多多还是由我带着吧?不然,我也不放心啊!”桑毛边下面片,边看着阿爸说。

    “唉,算了吧。这些年你不容易。你们只管过你们自己的日子去,不必去介意别人的扭曲与是非。多多还是跟着嘎却喇嘛会好一些,一来他会学到些知识,二来少受些是非口角,谁都图个清静。”

    接下来,谁都不说话了。

    黑帐篷里只有铝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肉汤的声音……

    十三

    温暖的阳光照在葱葱的密林和陡峭的山崖上,那橘红色的朝霞把妩媚的远山映衬,那浓愁浅黛的重峦叠嶂,更像是玉簪罗髻。

    山鹰在重峦叠嶂中盘旋。

    山路上,行走着一老一少两个人的身影。

    山脚下的黑帐篷门前站着一个妇女,凝望着山路上那一老一少的背影。

    她满脸的怅然。

    嘘……嘘……嘘……

    多多站在山路上,对着峭壁口哨。

    呃……呃……

    山鹰盘旋着回落在山崖上,凝望着整装待发的多多,不解地啼鸣着。

    山路旁,岩花娇黄半吐,预约着春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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